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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坏种,中世纪修道院的院长大人- 第20章 鱼跑了-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20章 鱼跑了
    杜朗蹲在栅栏里。他的膝盖疼。他这几天没好好睡过。他想睡。他不敢睡。他怕自己睡着了醒不来。

    一个小时在冬天的野地里,很长。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栅栏的木条呜呜响。远处田里有几只乌鸦,落在一处,也不飞。

    那个卖布的行脚商忽然咳了一声。

    栅栏里所有人的眼睛都朝他看。

    鸟嘴兵们也看过来。

    行脚商赶紧摆手。

    “不是。不是。是喝凉水呛的。真的。”

    他又拍着胸脯咳了两下。

    “真的。是水呛的。”

    没有人说话。

    一炷香之后,那个行脚商没再咳。

    鸟嘴兵们又嘀咕了几句。

    一个小时过去了。

    “杜朗。走吧。”

    “……啊?”

    “过了。走吧。进城之前还有第二道。别着急。第二道更啰嗦。”

    杜朗站起来。

    他的腿麻了。他扶着栅栏站了一会儿。然后牵着玛格丽特出了栅栏。

    “大人。”他忍不住问,“这……这是什么?为什么……”

    鸟嘴兵看着他。

    那两个圆洞里的眼睛是灰色的,眨了两下。

    “先知大人的意思。”

    “先知……”

    “乔瓦尼枢机大人。”

    杜朗一下就懂了,又一下没懂。

    阿维尼翁的人都知道乔瓦尼枢机。整个城几乎都是他的了。他的街,他的银行,他的兵,他的女人。他前一阵在纽伦堡讲的那些话,早就传遍了阿维尼翁。乔瓦尼说了洪水要来。乔瓦尼说了世界要被清洗。

    杜朗当时听人说这些话的时候,只当酒馆里的闲扯。神父说的话他都不信一半,何况一个佛罗伦萨来的年轻枢机。

    他现在信了。

    “先知大人早就说过。”鸟嘴兵在鸟嘴后面说,“一个多月前就在纽伦堡说过。”

    “他说马赛……”

    “他没说马赛。他说的是‘洪水’。洪水从哪里来,他没说。但他一说完就往回赶。他知道要来。他知道从哪儿来。”

    杜朗的腿又软了一下。

    “先知大人真是……真是……”

    鸟嘴兵没接话。他挥了挥手。

    “走吧。别在这挡道。”

    杜朗牵着驴,慢慢往北走。

    走出去一里地,遇到了第二道哨卡。第二道哨卡的鸟嘴兵更多,栅栏也更大。查得更细。查完人查驴。查完驴查车。车上没东西可查。就一床破被子,一皮囊剩下小半的凉水,一块吃了一半的黑面包。

    黑面包也被那个鸟嘴兵用长棍子挑起来看了半天。

    “这是自己家的?”

    “自己家的。”

    “阿维尼翁烤的?”

    “对。走之前烤的。”

    “行。你自己吃吧。别扔。”

    “……是。”

    杜朗从没觉得回家这么远。往常从马赛回阿维尼翁,他一个人赶车走三天,从没觉得累。这一趟,他觉得比一辈子都长。

    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阿维尼翁城门口点着火把。火把是一大堆,堆得像小山。烧着松脂。烟很浓。杜朗被熏得直咳嗽。

    咳嗽一出来,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捂着嘴。

    守城门的兵看了他一眼。

    “熏的?”

    “熏的。松脂熏的。”

    “进城之前站一个小时。”

    杜朗差点哭了。

    他这三天看见路边死人没哭。看见皮埃尔的青紫脖子没哭。听见先知的名字没哭。就在这一刻,在阿维尼翁城门口,他差点哭了。

    他站了一个小时。

    没再咳。

    放行。

    ……

    杜朗把驴车赶回家。他家在城南一条小巷里。房子是自己的,两间屋,一间住人,一间放鱼。放鱼那间现在空的。他这一趟没带回一条鱼。

    他推开门。

    他老婆的妹妹坐在里屋。

    杜朗老婆死了十二年,但妹妹这些年一直帮他照看着他的傻儿子。傻儿子叫小杜朗,快三十岁了,脑子还是三岁的水平。

    小杜朗一直管她叫姨妈,这么些年,杜朗也跟着这么叫了。

    姨妈看见杜朗回来,站起来。

    “怎么这么早?”

    杜朗坐在门口的凳子上。他没进屋。

    “姨妈。”

    “嗯?”

    “我不进屋了。”

    “怎么?”

    “我脱了这身衣裳。这身衣裳你也别碰。烧了。”

    “你说什么胡话。”

    “姨妈。你听我说。”

    杜朗把这几天路上的事,磕磕巴巴讲了一遍。他讲得不全。他只讲了路边石头上那个人,讲了板车麻布底下那只手,讲了皮埃尔的脖子。

    姨妈的脸慢慢就白了。

    “先知大人的话……真是……”

    “对。姨妈。”

    “真的?”

    “真的。”

    小杜朗从里屋出来,光着屁股。三十岁的人,光着屁股,手里拿着一个木头小马,是他爸给他做的。他看见他爸,咧嘴笑。

    “爸爸。”

    “儿子。”

    杜朗看着儿子那张脸。

    他这辈子没觉得对不起过谁。他老婆死的时候,他哭了一场,也就过去了。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已经够苦的了。

    现在他觉得对不起儿子。

    早在一个月前,先知就说了洪水要来。乔瓦尼大街那一带早就在忙活。石灰。铁桶。鸟嘴。他杜朗那时候在干什么?他在跟人打牌,在跟人喝酒,在笑话有钱人整天疑神疑鬼。

    要早点听先知的话,他可以早点存点粮食。

    现在还来得及吗。

    “姨妈。明天你去把家里能存的都存起来。面粉、豆子、腌肉多买点。有多少买多少。”

    “钱呢?”

    “钱在灶台后面那块砖底下。”

    “那么多?”

    “那么多。全用了。”

    “姨妈。”

    “嗯。”

    “还有。你去打听打听。那个……船票。”

    姨妈愣了一下。

    “什么船票?”

    “乔瓦尼大人那个。方舟的船票。”

    “咱们买不起。听说要一百个金弗罗林。”

    “……那我不知道了。”

    杜朗蹲在门口。

    他儿子光着屁股跑出来,抱住他的腿。

    “爸爸。”

    “儿子。”

    “爸爸给我带鱼了吗?”

    “没有。”

    “怎么没有。”

    “今年没鱼了,儿子。今年鱼都跑了。”

    “为什么跑了?”

    “因为鱼比咱们聪明。鱼早跑了。”

    儿子想了想,没懂。

    他没懂就不问了。

    他抱着爸爸的腿,把脸贴在爸爸沾了一路灰的裤子上。

    杜朗低头看着儿子的后脑勺。

    那后脑勺上有一小撮头发是翘着的。从小就翘。杜朗每次给他梳头都梳不下去。

    杜朗伸出手,在儿子的后脑勺上按了一下。

    那撮翘毛还是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