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朗蹲在栅栏里。他的膝盖疼。他这几天没好好睡过。他想睡。他不敢睡。他怕自己睡着了醒不来。
一个小时在冬天的野地里,很长。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栅栏的木条呜呜响。远处田里有几只乌鸦,落在一处,也不飞。
那个卖布的行脚商忽然咳了一声。
栅栏里所有人的眼睛都朝他看。
鸟嘴兵们也看过来。
行脚商赶紧摆手。
“不是。不是。是喝凉水呛的。真的。”
他又拍着胸脯咳了两下。
“真的。是水呛的。”
没有人说话。
一炷香之后,那个行脚商没再咳。
鸟嘴兵们又嘀咕了几句。
一个小时过去了。
“杜朗。走吧。”
“……啊?”
“过了。走吧。进城之前还有第二道。别着急。第二道更啰嗦。”
杜朗站起来。
他的腿麻了。他扶着栅栏站了一会儿。然后牵着玛格丽特出了栅栏。
“大人。”他忍不住问,“这……这是什么?为什么……”
鸟嘴兵看着他。
那两个圆洞里的眼睛是灰色的,眨了两下。
“先知大人的意思。”
“先知……”
“乔瓦尼枢机大人。”
杜朗一下就懂了,又一下没懂。
阿维尼翁的人都知道乔瓦尼枢机。整个城几乎都是他的了。他的街,他的银行,他的兵,他的女人。他前一阵在纽伦堡讲的那些话,早就传遍了阿维尼翁。乔瓦尼说了洪水要来。乔瓦尼说了世界要被清洗。
杜朗当时听人说这些话的时候,只当酒馆里的闲扯。神父说的话他都不信一半,何况一个佛罗伦萨来的年轻枢机。
他现在信了。
“先知大人早就说过。”鸟嘴兵在鸟嘴后面说,“一个多月前就在纽伦堡说过。”
“他说马赛……”
“他没说马赛。他说的是‘洪水’。洪水从哪里来,他没说。但他一说完就往回赶。他知道要来。他知道从哪儿来。”
杜朗的腿又软了一下。
“先知大人真是……真是……”
鸟嘴兵没接话。他挥了挥手。
“走吧。别在这挡道。”
杜朗牵着驴,慢慢往北走。
走出去一里地,遇到了第二道哨卡。第二道哨卡的鸟嘴兵更多,栅栏也更大。查得更细。查完人查驴。查完驴查车。车上没东西可查。就一床破被子,一皮囊剩下小半的凉水,一块吃了一半的黑面包。
黑面包也被那个鸟嘴兵用长棍子挑起来看了半天。
“这是自己家的?”
“自己家的。”
“阿维尼翁烤的?”
“对。走之前烤的。”
“行。你自己吃吧。别扔。”
“……是。”
杜朗从没觉得回家这么远。往常从马赛回阿维尼翁,他一个人赶车走三天,从没觉得累。这一趟,他觉得比一辈子都长。
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阿维尼翁城门口点着火把。火把是一大堆,堆得像小山。烧着松脂。烟很浓。杜朗被熏得直咳嗽。
咳嗽一出来,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捂着嘴。
守城门的兵看了他一眼。
“熏的?”
“熏的。松脂熏的。”
“进城之前站一个小时。”
杜朗差点哭了。
他这三天看见路边死人没哭。看见皮埃尔的青紫脖子没哭。听见先知的名字没哭。就在这一刻,在阿维尼翁城门口,他差点哭了。
他站了一个小时。
没再咳。
放行。
……
杜朗把驴车赶回家。他家在城南一条小巷里。房子是自己的,两间屋,一间住人,一间放鱼。放鱼那间现在空的。他这一趟没带回一条鱼。
他推开门。
他老婆的妹妹坐在里屋。
杜朗老婆死了十二年,但妹妹这些年一直帮他照看着他的傻儿子。傻儿子叫小杜朗,快三十岁了,脑子还是三岁的水平。
小杜朗一直管她叫姨妈,这么些年,杜朗也跟着这么叫了。
姨妈看见杜朗回来,站起来。
“怎么这么早?”
杜朗坐在门口的凳子上。他没进屋。
“姨妈。”
“嗯?”
“我不进屋了。”
“怎么?”
“我脱了这身衣裳。这身衣裳你也别碰。烧了。”
“你说什么胡话。”
“姨妈。你听我说。”
杜朗把这几天路上的事,磕磕巴巴讲了一遍。他讲得不全。他只讲了路边石头上那个人,讲了板车麻布底下那只手,讲了皮埃尔的脖子。
姨妈的脸慢慢就白了。
“先知大人的话……真是……”
“对。姨妈。”
“真的?”
“真的。”
小杜朗从里屋出来,光着屁股。三十岁的人,光着屁股,手里拿着一个木头小马,是他爸给他做的。他看见他爸,咧嘴笑。
“爸爸。”
“儿子。”
杜朗看着儿子那张脸。
他这辈子没觉得对不起过谁。他老婆死的时候,他哭了一场,也就过去了。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已经够苦的了。
现在他觉得对不起儿子。
早在一个月前,先知就说了洪水要来。乔瓦尼大街那一带早就在忙活。石灰。铁桶。鸟嘴。他杜朗那时候在干什么?他在跟人打牌,在跟人喝酒,在笑话有钱人整天疑神疑鬼。
要早点听先知的话,他可以早点存点粮食。
现在还来得及吗。
“姨妈。明天你去把家里能存的都存起来。面粉、豆子、腌肉多买点。有多少买多少。”
“钱呢?”
“钱在灶台后面那块砖底下。”
“那么多?”
“那么多。全用了。”
“姨妈。”
“嗯。”
“还有。你去打听打听。那个……船票。”
姨妈愣了一下。
“什么船票?”
“乔瓦尼大人那个。方舟的船票。”
“咱们买不起。听说要一百个金弗罗林。”
“……那我不知道了。”
杜朗蹲在门口。
他儿子光着屁股跑出来,抱住他的腿。
“爸爸。”
“儿子。”
“爸爸给我带鱼了吗?”
“没有。”
“怎么没有。”
“今年没鱼了,儿子。今年鱼都跑了。”
“为什么跑了?”
“因为鱼比咱们聪明。鱼早跑了。”
儿子想了想,没懂。
他没懂就不问了。
他抱着爸爸的腿,把脸贴在爸爸沾了一路灰的裤子上。
杜朗低头看着儿子的后脑勺。
那后脑勺上有一小撮头发是翘着的。从小就翘。杜朗每次给他梳头都梳不下去。
杜朗伸出手,在儿子的后脑勺上按了一下。
那撮翘毛还是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