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曼纽尔进屋的时候，脚下还沾着雪。
他把毡靴在门口的垫子上蹭了蹭，蹭得并不干净。他这几天顾不上这个。他也不敢让门口那两个白裙子的女孩替他脱。他觉得自己身上有股账房的味儿，掺了油灯烟和汗，怕熏着人家。
书房里点着两盏油灯。乔瓦尼坐在桌后，手里捏着一枚银币。他把银币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转，转两圈，停一下，再转。
“主人。”
“坐。”
伊曼纽尔坐下。屁股还是只坐三分之一。他这个习惯改不掉。
“今天的账，我先给您念一遍。”
“念。”
“阿维尼翁总部。船票发行第一日，售出一等票四百二十一张。二等票一千七百二十六张。三等票八千九百四十四张。”
乔瓦尼手里的银币还在转。
伊曼纽尔咽了一下口水。
“折合金弗罗林……一百二十七万三千。”
“接着念。”
“巴黎分行。第一日售出一等两百三十张。二等九百八十。三等四千一百。合计五十七万零六百。”
“里昂。一等一百七十。二等六百五十。三等两千八百。合计三十八万。”
“布鲁日、法兰克福那边的鸽子还没到齐。粗估。今天全欧罗巴的总数，应该是三百二十万到三百五十万之间。”
乔瓦尼把银币按在桌面上，问：
“上个月，全欧罗巴金券的净发行是多少？”
“三十一万。”
“十倍还多。”
伊曼纽尔点头。
“主人。这个速度……我从没见过。金券最疯的那阵，一个月最多也就是这个数字。现在一天。”
他顿了一下。
“一天。”
乔瓦尼把银币重新拈起来。
“各分行的库房够不够装？”
“不够。特别是巴黎。今天下午已经开始用地窖旁边那间原本堆麻袋的屋子。伊莎贝拉夫人抱怨说，那屋子的门轴锈了，开一次响半条街。”
“换轴。让她别抱怨。”
“是。”
伊曼纽尔在心里翻了一页。他今天要说的事还多着。他不想一下子说完。他知道主人爱听什么，不爱听什么，得一段一段来。
“主人，还有几件事。”
“说。”
“教廷这边。塔列朗、阿德里安，还有跟他们走得近的十几个法兰西枢机，都买了。塔列朗买的最凶。他一个人一等票三张。他家里那几个侄子侄女，从头等一直排到尾。他自己算了一算，光他一支，就出了差不多两万金弗罗林。”
“阿德里安呢？”
“阿德里安一等一张。二等两张。三等六张。他把他家在佛兰德斯的表亲全算上了。他还问我，能不能拿他哥哥的一处磨坊抵一部分。”
“不能。”
“我拒了。我说，方舟不收磨坊。方舟只收金币。”
“他没闹？”
“没闹。他嘟囔了两句。回去掏钱了。”
乔瓦尼点了点头。
“意大利那一派呢？”
伊曼纽尔沉了一下。
“埃塔诺没买。”
“嗯。”
“意大利那系的几个枢机，一个都没买。”
乔瓦尼没说话。他把银币又按回桌面上。
伊曼纽尔观察着他的脸色。他这些年练出来了，看主人脸色的本事。可他今天没看出什么来。主人的脸就跟那枚银币的花纹一样，你看得见，但你摸不清。
“埃塔诺自己没买。他也没让底下的意大利教士买。今天下午有个安科纳来的年轻教士，本来揣着钱去了台子那边，看见埃塔诺站在柱子后面，那年轻教士就把钱袋子塞回怀里，绕开走了。”
“回头把那个年轻教士的名字记下来。”
“是。”
“继续。”
“民间。”
伊曼纽尔的声音低了一点。
“船票开卖的第二天早上，圣米歇尔那边的巷子里，有人在墙上写字。”
“写什么？”
“写‘红袍走了，穷人喂鱼’。”
“哦。”
“第三天，桥头的公告牌下面，被人贴了一张纸。纸上画了一艘船。船上都是戴红帽子的。船下面是海。海里画了一堆小人，脑袋朝上，手往上举。”
“画得像吗？”
伊曼纽尔愣了一下。
“……主人？”
“我说，那画得像不像？”
“船画得还行。红帽子画得潦草。”
“嗯。”
“昨天夜里，城南有一家犹太人的店，窗户被砸了。”
“死人没有？”
“没死。店里的人躲在地窖。砸窗户的人喊，说犹太人早就知道要出事，所以最近粮食都被他们囤走了。”
“列维那边知道了？”
“列维今天一早来找我。他没说什么。他就问，那几户在城边角上住的犹太人，能不能都搬到乔瓦尼大街附近来。”
“不能，我只要精英。”
“是。”
“继续。”
“昨天下午，还有人在教皇宫广场那幅方舟画底下扔石头。守卫抓了两个。今天早上还有一个老太婆，抱着她儿子的骨灰盒。她儿子夏天生病死的，跟瘟疫无关。但她还是抱着盒子跪在广场中央，骂教皇。”
“骂什么？”
“骂‘老不死的坐船跑了，把咱娃儿丢在土里’。”
乔瓦尼嘴角牵动一下，很快收回去。
“教皇他老人家可没跑。”
“民间不管。他们看见广场上那幅船的画，就以为教皇是要跑的。”
“也算他们没冤枉他。他的确想跑。”
伊曼纽尔没接这句。这种话，他从来不接。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雅各波走了进来。
他没敲门。他觉得敲门那是外人干的事儿。他不是外人。
“院长大人。”
“坐。”
雅各波拉了椅子。椅子嘎吱一声。莉莉丝在门口那儿看了他一眼。她每次听到那声嘎吱都皱一下眉。
“伊曼纽尔在说民间。”乔瓦尼说，“你接着说。”
“行。我这几天抓了六十七个。”
“六十七个什么？”
“喊口号的。写墙的。还有夜里在教堂门口点火的，那个不是我们抓的，是教堂自己的执事拿绳子把人捆的，捆完送到我这里。还有几个，在酒馆里嚷嚷说要冲乔瓦尼大街的。这个我上心。这几个我单独关。”
“单独关在哪里？”
“老盐仓。城西那个。原来教皇宫存盐的地方。地窖深，墙厚。我让人把里头的盐挪走了，剩下的地方够关一百来号人。”
“挪到哪里去了？”
雅各波愣了一下。
“……盐？”
“对。盐。”
“堆到我们东营的粮仓边上了。用麻袋装着。”
“回头挪一挪。别跟粮食堆一起。盐挨着面粉，麻袋一破一潮，面粉就废了。”
“……好。”
雅各波觉得主人今天的心思有点飘。本来该说抓人的事，他偏说盐。
雅各波却知道，飘的时候的乔瓦尼，其实一点没飘。他心里在算另外一本账。
“院长大人。”
“嗯。”
“我这几天想问您一个事。”
“问。”
“要不要办一次。”
“办什么？”
“公开处决。”
“那六十七个里头，起码有二十个够砍头。特别是那几个说要冲咱这条街的。以前佛罗伦萨也有这种人。这种人你要不趁早，回头麻烦大。”
“嗯。”
“我想着，找一个日子。在教皇宫广场把这几个牵出来。念念他们的罪。然后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