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坐回椅子上。
烛火在桌面上晃。
莉莉丝一直站在门口。她看见主人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又走回来拿笔，又放下笔，又坐下。
她从没见主人这样。
主人做事从来是：想清楚，下令，执行，收钱。一二三四，干脆利落。
今天不一样。
今天主人在犹豫。
主人被卡住了。
像一把算盘拨到一半，突然有一颗珠子卡在槽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主人。”
“嗯。”
“很晚了。”
“嗯。”
“明天再想？”
乔瓦尼没回答。
他把卡特琳娜的信重新拿起来。展开。又看了一遍最后那段。
“英格兰没有病。我和孩子很安全。”
安全。
现在安全。
以后呢？
以后他们从岛上出来。踏上大陆的土地。回到巴黎。回到佛罗伦萨。回到阿维尼翁。
那些城市的空气里还飘着什么？土壤里还藏着什么？下水道里的老鼠身上还带着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如果他不解决这个问题。
他建的一切。
新秩序、新世界、甚至他本人。
都建在沙子上。
方舟上的人是他的根基。银行家、贵族、选侯、枢机，这些是他的支柱。卡特琳娜是他的左手。卢卡是他的右手。裁决骑士团是他的脊梁。
如果这些人一回到大陆就像苍蝇一样倒下去……
他花了两年时间打造的东西，会在两个月里崩塌。
比从未打造过还惨。
因为权力真空。因为继承混乱。因为没有人接手那套复式记账法。因为没有人看得懂金券流转的底层逻辑。因为没有人能代替卡特琳娜坐在英格兰的办公桌后面签字。
乔瓦尼把信折好，塞进抽屉里。
他拉开另一个抽屉。里面有一叠空白的纸。他抽出一张，铺在桌上。
他又拿起笔。这次他写了。
就几个词。
“鼠。蚤。菌。”
然后他在下面写了第二行。
“减毒。接触。量。”
第三行。
“谁先试？”
他盯着这三行字。
第三行最难。
谁先试？
拿谁的命去试？
拿一个活人的命，去测试“少量接触鼠疫杆菌能不能产生抗体而不致死”这件事？
这不是金券。金券的底层逻辑是数学。是概率。是大数定律。
这是人命。
人命不服从大数定律。
乔瓦尼在纸上画了一道横线。横线歪歪扭扭的。他难得歪歪扭扭。
他在横线上方写了一个词。
“方舟。”
在横线下方写了另一个词。
“大陆。”
方舟是无菌仓。大陆是菌的海洋。
横线是边界。
这条边界，此刻保护着方舟上的人。
但瘟疫结束之后，这条边界会反过来。变成一道把方舟上的人隔绝在“新世界”之外的墙。
他们出不来。
一出来就死。
除非……
除非在出来之前，他们已经具备了抵抗力。
除非在岛上的时候，就完成这件事。
乔瓦尼把笔放下。他把那张写了三行字的纸对折。再对折。塞进了衣服内侧的口袋里。
不放在桌上。不放在抽屉里。
放在身上。
这件事，现在还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伊曼纽尔不行。伊曼纽尔会吓得又咬破舌头。
雅各波不行。雅各波听不懂。
卡特琳娜……卡特琳娜现在怀着孩子。
卢卡不行。卢卡是个执行者，不是思考者。
这件事只能他自己想。
慢慢想。
想清楚了再动手。
但他必须快。
因为瘟疫不会等他。
瘟疫有它自己的时间表。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水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下去，他打了个轻微的寒噤。
莉莉丝走过来，把桌上凉了的水端走，要去换。
“不用。”
莉莉丝把水杯又放回去了。
乔瓦尼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
“莉莉丝。”
“嗯。”
“你生过病吗？”
莉莉丝歪了一下头。
“小时候。”
“什么病？”
“不知道。烧。烧了很久。部落里的巫医说我要死了。把我丢到帐篷外面。下着雪。”
“后来呢？”
“后来没死。自己爬回来了。”
“烧退了？”
“嗯。退了之后再没烧过。”
乔瓦尼看着她。
莉莉丝是从部落里活下来的。她的身体经历过最恶劣的环境。她得过病。她扛过来了。她的免疫系统比大多数人都强。
“主人？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
乔瓦尼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他又看向桌上那封信。卡特琳娜的字迹。深蓝色的贝壳墨。那个微微向右倾斜的笔画。
她在英格兰。
她怀着他的孩子。
她很安全。
但这份安全是有保质期的。
保质期就是瘟疫持续的时间。
等瘟疫过去了。等大陆的人不再死了。等新世界的大门打开了。
方舟上的人必须走出来。
走不出来，方舟就变成了棺材。
乔瓦尼把灯芯拨了拨。火苗亮了一些。
鼠。蚤。菌。
减毒。接触。量。
谁先试？
这三行字，是他接下来最大的难题。
比金券更难。比教皇更难。比国王更难。
因为这一次，他要对付的不是人。
是看不见的东西。
人他能算。人有欲望，有恐惧，有贪婪，有软肋。他能用账本和谎言把人玩弄在股掌之间。
可菌没有欲望。菌没有恐惧。菌不信上帝，也不信金币。
你拿一千金弗罗林摆在跳蚤面前。
跳蚤不理你。
它只认血。
乔瓦尼把灯灭了。
书房暗下来。乔瓦尼大街上的鲸油灯透进来一点白光。
他坐在黑暗里。
莉莉丝：
“主人。睡吗？”
“再坐一会儿。”
“我在门口。”
“嗯。”
黑暗里，乔瓦尼靠在椅背上。
闭着眼。脑子里在转。
账没算完。
还差一笔。
最大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