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的私人医生居伊·德·肖利亚克是被从床上拖起来的。
那是后半夜。教皇宫东翼的医官寝室里，炭火已经灭了，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居伊睡得正沉。他白天给克雷芒看了两次诊，老教皇最近腿疼得厉害，膝盖里面像灌了铅水，走三步歇两步。居伊给他敷了芥末膏，又放了三盎司血，忙到天黑透才回自己屋。
门是从外面被打开的。
居伊以为是走廊上巡夜的教廷卫兵。教皇宫的卫兵换岗的时候靴子踩得很响，他习惯了。他翻了个身，把毯子往头上拉了拉。
然后有人把毯子掀了。
冷空气扑在他光着的脚上，他一个激灵坐起来。
面前站着两个人。短剑。佛罗伦萨式的板甲
居伊一下子僵了。
“居伊·德·肖利亚克。”
说话的是站在门口的雅各波。
居伊认得他。整个阿维尼翁没有人不认得这个佛罗伦萨屠夫。他是乔瓦尼枢机的发小，护教团的实际头目。他走到哪里，哪里的人就低头。
“请您穿好衣服。跟我走一趟。”
雅各波是客气的。但这个时候的客气比凶更让人害怕。
就像屠夫跟猪说“宝贝，别怕，很快的”。
居伊的手在抖。他把手藏到被褥底下，不想让对方看见。
“雅各波……阁下。请问……”
“别问。穿衣服。”
居伊穿鞋的时候脑子在飞速地转。
为什么？
为什么来找他？
他做了什么？
他是教皇的私人医生。他在蒙彼利埃学医，在博洛尼亚学解剖，在巴黎学外科。他是基督世界最好的医生之一。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
他做了什么得罪乔瓦尼的事？
他想不出来。
不对。
解剖。
居伊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他亲手解剖过尸体。他知道人的内脏长什么样。他知道肝脏在哪里，脾脏有多大，肠子有几圈。
解剖人体，在教廷的眼里，至今仍然是一件暧昧的事。
博尼法斯八世教皇在五十年前颁布过一道教谕，禁止煮人骨以便运输。这道教谕被很多人理解为禁止一切形式的人体切割。虽然后来阿维尼翁教廷的态度有所松动。克雷芒甚至默许过他在教皇宫地窖里做过几次私下的解剖。但那毕竟是在教皇的默许下。
如果乔瓦尼要以“异端”或者“巫术”的罪名搞他……
居伊的额头冒出了一层细汗。
“走吧。”雅各波在门口催了一声。
居伊站起来。他穿好了外衣。一件深褐色的毛呢长袍，这是蒙彼利埃大学医学院的制式长袍。领口磨毛了。他穿了十几年了。
他跟着雅各波出了门。
走廊上空荡荡的。教皇宫东翼的走廊很长，拱顶上画着使徒的壁画。壁画上的使徒低头看着他们。使徒们的表情在烛光里看不清楚，但居伊觉得那些眼睛都在盯着他。
他想问去哪里。但雅各波走在前面，两步并一步，铁靴踩在石板上咔咔响。后面那两个甲兵跟在居伊身后，离他不到三步。
他们经过了教皇的寝宫区。寝宫的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教廷卫兵。那两个教廷卫兵看见雅各波一行人经过，低了低头，没有拦。
没拦。
教皇宫里的教廷卫兵，看着佛罗伦萨的护教团在自己地盘上如入无人之境，没有拦。
居伊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看清过阿维尼翁这座城的权力结构。他以为教皇宫是教皇的。他错了。教皇宫是乔瓦尼的。教皇是乔瓦尼的。卫兵是乔瓦尼的。连墙上画的使徒，可能都是乔瓦尼的。
他们出了教皇宫的侧门。
侧门外面停着一辆马车。没有标记。车帘拉着。
居伊上了车。
雅各波站在车门口，对里面说了一句：“送到乔瓦尼大街。”
车夫甩了一下鞭子。
马车动了。
居伊一个人坐在车里。手一直在抖。
他想起了一件事。去年冬天，有一个法兰西南部的修士，因为在乡下给农民做了一次简易的外科手术。切开了一个脓肿。被当地的主教以“擅行巫术”的罪名抓了起来。后来送到阿维尼翁受审。塔列朗枢机判了他三年苦修。那个修士在苦修院里待了不到半年就死了。冬天冻死的。
居伊闭上眼睛。
他不想死在苦修院里。他老了。他的膝盖也不好。跟克雷芒一样的毛病。医生到最后往往和自己的病人得一样的病。
车在黑暗的街道上晃。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
车停了。
车门从外面被打开。
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站在车门外，弯着腰。
“阁下。请随我来。”
居伊下了车。他的脚踏在乔瓦尼大街的石板上。鲸油路灯照下来，白花花的。他眯了一下眼。
他以前没来过乔瓦尼大街。他听说过。全阿维尼翁的人都听说过这条街。但他从未来过。他是教皇的医生，不是银行的人。这条街跟他没关系。
现在有关系了。
白裙子的女孩领着他往里走。
经过门口的卫兵。经过走廊。经过挂着金线帷幔的内厅。
在一处拐角，他看见墙边站着另外几个人。
都是被绑架的模样。
头发乱。衣服歪。脸上带着一种共同的表情。
居伊认出了其中几个。
皮埃尔·德·圣弗卢，蒙彼利埃大学医学院的院长。老头子六十多了，头发全白，拄着一根榆木拐棍。他的拐棍正杵在地上，手在棍头上抖。
让·德·托纳克，蒙彼利埃医学院的星象医学讲座教授。四十出头，山羊胡翘在一边。
还有贝尔纳·德·戈尔东的学生。戈尔东本人去年死了，一个叫纪尧姆的年轻外科医师。纪尧姆脸色发青，嘴唇在哆嗦。他手里拿着一串念珠，拇指不停地搓。
一共五个人。加上居伊，六个。
法兰西最好的六个医生。
居伊走过去。皮埃尔院长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居伊。你也……”
“嗯。”
“你知道什么事吗？”
“不知道。”
皮埃尔院长低声道：
“我以为是我的事被翻出来了。”
“什么事？”
“去年秋天……我在教学的时候……用了一具尸体……”
“你用尸体做了解剖？”
“不算解剖。就是把腹腔打开给学生看了看。只看了一眼。然后就缝回去了。”
“在谁的许可下？”
“没有许可。我自己做的决定。”
居伊沉默了一会儿。
他刚才还在担心自己的解剖经历。结果这老头比他胆子大多了。在没有任何教廷许可的情况下，公开给学生演示。
“你觉得……他们是因为这个？”
皮埃尔摇了摇头。他也不确定。
让·德·托纳克凑过来。他的山羊胡还是歪的。
“诸位。我有一个猜测。”
“说。”
“不是解剖的事。如果是解剖的事，来抓的应该是宗教裁判所的人，不是护教团。护教团是银行的兵。银行的兵来抓医生，只有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
“瘟疫。”
这个词一出来，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瘟疫。
城南圣拉扎尔巷的事，他们或多或少听到了一些风声。虽然官方的说法是“冬日风寒”，但他们是医生。他们知道“冬日风寒”不会让脖子鼓出拳头大的包。
他们只是没人敢说。
阿维尼翁现在的空气，比瘴气还让人窒息。
“诸位。”纪尧姆哭诉，“你们说……他不会把我们也封到那条巷子里去吧？”
没有人回答他。
白裙子的女孩重新出现在拐角处。
“先生们。请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