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伊咽了口口水。
“放血。”他说，“我行医四十年。我给无数病人放过血。有些病人放完血确实好转了。但也有不少病人，尤其是重症病人，放完血反而更虚弱，死得更快。”
“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我放多了。可是教科书上的量是固定的。六到十二盎司。我严格按照规定来的。”
“还有催吐。有些病人吐完之后倒是舒服了一点。但也有人吐到脱水，第二天就走了。”
“这些……我无法解释。”
乔瓦尼看着他。
这个问号比前面所有的答案都值钱。
“居伊。”乔瓦尼说，“你在博洛尼亚学过解剖。”
居伊的心猛跳了一下。
“是……是的。”
“你切开过人的身体。你看过人的内脏。你看过血管。你看过淋巴…嗯…腺体。”
“你见过那些肿块的内部是什么样子吗？”
居伊他见过。
是在阿维尼翁。去年。在教皇宫的地窖里。在克雷芒默许下，他偷偷解剖过一具死于“冬日风寒”的尸体。
他切开了那个人脖子上的肿块。
里面是脓。黑色的脓。黏稠的。有恶臭。
他当时用一根银针挑了一点脓出来，放在一块玻璃片上，对着烛光看了很久。
什么都看不到。就是一坨黑色的烂肉和脓水。
“看过。”居伊说。
“看到了什么？”
“脓。黑色的脓。腺体完全被破坏了。周围的组织都烂了。”
“你觉得那些脓里面有什么？”
脓里面有什么？
脓就是脓。腐败物质。黑胆汁凝结之后的产物。这是居伊一辈子学到的东西。
“腐败物……黑胆汁的沉淀……”
“如果我告诉你。那些脓里面，有一种极其微小的生物。小到你的眼睛看不见。”
“这种生物可以在人和人之间传播。可以通过跳蚤从老鼠传到人身上。可以在脓液里存活。”
“它不是瘴气。不是星象。不是黑胆汁。”
“它是一种活的东西。”
“你信吗？”
整张桌子上的人都呆住了。
皮埃尔院长的拐棍从桌边滑了下去。
让·德·托纳克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纪尧姆的念珠滚到了桌子底下。
居伊盯着乔瓦尼。
极其微小的生物。
看不见的。
活的。
在脓液里。
从老鼠到跳蚤到人。
这些话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但连起来，他理解不了。
他的知识体系里没有这样的东西。没有任何一本书里写过这样的东西。从希波克拉底到盖伦到阿维森纳到蒙彼利埃大学三百年的教材，没有。
“枢机大人。”皮埃尔院长的声音发颤，“您说的这个，看不见的生物。请恕我直言，这在我们的理论体系中…”
“没有。我知道。”
“那您是从哪里…”
“你可以归功于上帝托梦。”
乔瓦尼站起来。
“不过不关键，我不要你们信。”
“我要你们做一件事。”
六个医生看着他。
“你们观察过一种现象没有。一个人得了天花。活下来了。浑身是疤。丑得不能看。但从此以后，他再也不得天花了。”
天花。
居伊见过。
他在蒙彼利埃的时候就见过天花的幸存者。浑身麻子。确实，那些人活过一次之后，即使身边有天花病人，他们也不会再得。
这是一个所有医生都知道的经验事实。
但没有人解释过为什么。
“你们都见过。”乔瓦尼说，“你们不知道为什么。你们只知道这件事会发生。”
“我现在要你们做的事情，就是基于这个经验。”
“如果一个人得了瘟疫，活下来了。他以后还会不会再得？”
居伊想了想，说：
“历史上的鼠疫，也就是查士丁尼时代的记录，有一些证据表明，幸存者确实不太容易再次感染。但样本太少。我不敢下结论。”
“好。”乔瓦尼走到那叠纸前面。“基于这个不太容易再次感染的可能性。我来告诉你们，我要做什么。”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展开。
纸上画了一幅简易的示意图。
一座岛。岛的轮廓。四面是海。
岛上画了三个区域。用不同的颜色标注。
红色。蓝色。绿色。
“英吉利海峡。泽西岛。”
“这座岛目前是方舟的前哨站。所有买了船票、准备登上英格兰本岛的人，都要先在泽西岛隔离四十天。”
“现在我要在泽西岛上再开一个区域。这个区域专门用来做一件事。”
他的手指点在红色区域上。
“这里。我叫它试验区。”
“从大陆上的监狱和劳改营里，调一批死囚过来。这些人本来就是要死的。教会法和世俗法都允许对死囚施以各种处罚。”
“我要用这些死囚，做一个实验。”
“什么实验？”居伊问。
“找一个已经从瘟疫中康复的人。取他身上残留的脓液。”
“将这些脓液进行不同程度的稀释。”
“然后。将不同浓度的稀释液。涂在死囚的伤口上。或者用针刺破皮肤后涂抹。”
“观察。哪一种浓度能让人发烧、起轻微的反应，但不至于死。”
“如果有这样一种浓度存在，那些被涂抹过、发过烧、又活下来的死囚，他们以后就不会再得瘟疫了。”
“就像天花的幸存者不会再得天花一样。”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芯烧焦的嗞嗞声。
皮埃尔院长的脸白了。
让·德·托纳克的山羊胡在抖。
纪尧姆已经蹲到桌子底下去捡念珠了。他蹲在下面就没再起来。也许是不想起来。
而居伊下意识搓着下巴。
这个想法。
完全疯了。
把病人的脓液涂在健康人身上，按照他们的理论体系，这等于是把瘴气的源头直接塞进了人的身体里。
这是谋杀。
这是巫术。
“枢机大人。”皮埃尔终于开口了。“恕我直言。您提出的方案，把病人的脓液涂在健康人身上。这是在主动散播瘴气。这等于…”
“等于什么？”
“等于给他们判死刑。”
“他们本来就是死囚。”
“但…我们是医生。医生治病救人。不是用病来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