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看着他。
“皮埃尔院长。你说放血能治瘟疫？”
“……理论上。”
“你放过吗？放了之后病人活了没有？”
皮埃尔沉默了。
“放血之后活下来的瘟疫病人。你见过几个？”
皮埃尔还是沉默。
“一个都没有。”乔瓦尼替他说了。
“催吐呢？灌肠呢？活下来的有几个？”
没有人回答。
“你们的理论体系。给了你们一套从希波克拉底到盖伦的完美逻辑。从星象到瘴气到四体液到放血。逻辑严丝合缝。没有一个漏洞。”
“但它不管用。”
“面对这场瘟疫。你们的放血不管用。催吐不管用。灌肠不管用。芳香草药不管用。香囊不管用。不洗澡更不管用。”
“你们什么都不管用。”
“你们眼睁睁看着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你们的理论告诉你们应该放血，你们就放。放完人死了。你们觉得是病人自己太弱，不是放血的问题。”
“一百个人死了。你们说是星象太强。”
“一千个人死了。你们说是瘴气太浓。”
“一万个人死了。你们说是上帝的惩罚，不是你们的错。”
“三千万人死了。你们还是会这么说。”
皮埃尔院长低下了头。
让·德·托纳克把山羊胡捏在手里，不看乔瓦尼。
纪尧姆还蹲在桌子底下。他的念珠找到了，但他没出来。
居伊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在想一件事。
乔瓦尼说的那些话，看不见的微小生物，跳蚤传播，脓液传播，这些东西，他从来没在任何书上看到过。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医生提出过这样的理论。
但乔瓦尼说这些话的时候，那种笃定。
完全是一个知道答案的人的语气。
就像他知道英格兰人回登陆诺曼底。就像他知道瘟疫会来。
这个人知道一些他们不知道的东西。
上帝才知道的东西。
“枢机大人。”居伊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您说的那些看不见的微小生物，我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因为我们没有任何工具能看到那么小的东西。”
“但您说的另一件事，天花幸存者不再得天花，这个我亲眼见过。这是事实。”
“如果…我是说如果瘟疫也遵循类似的规律，那么用极少量的脓液去试探…”
他停了一下。
“这在理论上…不是完全不可能。”
皮埃尔转头看他。眼神复杂。
“居伊。你在说什么？你在说用脓液涂在健康人身上不是巫术？”
“我没说不是巫术。我说的是我们现有的理论解释不了天花幸存者的现象。既然解释不了，说明我们的理论本身可能有缺陷。既然有缺陷，就不能用这套有缺陷的理论来否定一切。”
“你在质疑希波克拉底？”
“我在质疑我们是不是完全理解了希波克拉底。”
皮埃尔院长张了张嘴，还想反驳。但他反驳不了天花那个例子。他也见过天花的幸存者。他也知道那些麻子脸的人不会再得天花。
他就是解释不了为什么。
乔瓦尼一直看着居伊。
“居伊·德·肖利亚克。”
“是。”
“这件事，由你领头。”
“其余五位，作为你的助手。”
皮埃尔院长想说什么。乔瓦尼的目光扫过去。老头子把话咽回去了。
“具体的方案。”乔瓦尼把那张示意图推到桌子中央。
“泽西岛分三个区。”
他指着红色区域。“红区。试验区。死囚在这里。所有的脓液接种实验都在这里进行。进入红区的人员必须穿全套防护，出来之后全身用烈酒擦洗。衣物焚烧。”
他指着蓝色区域。“蓝区。已免疫区。当红区的实验确认了安全剂量，也就是找到了那个‘能让人发烧但不致死’的浓度之后，我会分批次让健康人进入蓝区接受接种。接种之后在蓝区隔离观察三十天。三十天之内发烧了又退了的，转为‘已免疫者’。发病加重的…”
他没说完这句话。
不需要说完。大家都懂。
他指着绿色区域。“绿区。完全隔离区。在蓝区被证明完全安全之前，绿区与其他区域没有任何接触。食物和水从外部供应，由专人递送。”
“绿区是最后的底线。”
居伊看着那张图。三个颜色。三个圈。
忽然想起了一个词。
方舟。
诺亚的方舟。
方舟里面是分层的。底层是牲畜。中层是人。顶层是诺亚一家。
现在乔瓦尼也在分层。
“枢机大人。”居伊说，“实验的……周期。您有预估吗？”
“没有。可能半年。可能一年。可能三年。取决于你们多快能找到那个安全剂量。”
“死囚的数量……”
“我会分批提供。第一批五十人。如果不够，再加。”
“五十个人……”居伊的嘴巴动了一下。
五十个人。五十条命。用来试一种从未有人尝试过的东西。
“枢机大人。我需要明确一件事。”
“说。”
“如果实验失败，如果那五十个人全死了，如果我们根本找不到所谓的‘安全剂量，那怎么办？”
“再来五十个。”
居伊的指甲掐进了桌布里。
“如果再失败呢？”
“再来五十个。”
“如果一直失败呢？”
乔瓦尼看着他。
“居伊。你是外科医生。你切开过人的身体。你知道找到一根被脓包盖住的血管需要多少刀。”
“你不是第一刀就能找到的。你可能第一刀切错了。第二刀又错了。第三刀……血涌出来了。但你不能停。”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切。”
“直到找到。”
居伊的手指松开了桌布。布上留了一道浅浅的指甲印。
“还有一件事。”乔瓦尼说。
“这件事不能用任何形式对外公布。对外，对所有人，这个实验不存在。”
“对外的说法是什么？”
他看了让·德·托纳克一眼。
“托纳克教授。你的星象理论。在这个说法里很有用。”
让·德·托纳克愣了一下。
“我的……星象理论？”
“对。你不是说瘟疫是星象引起的吗？很好。对外就用你的理论。告诉所有人：泽西岛是上帝庇佑的圣地。因为泽西岛的方位恰好避开了三星连珠的毒气路径。所以在那里，星象的毒力就会消散。”
“这……这不是我理论的原意……”
“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信。”
让·德·托纳克的山羊胡又抖了一下。
他心里在翻腾。他的理论被拿来当遮羞布。他花了二十年研究的星象医学，被一个佛罗伦萨的银行家用来掩护一个他完全不认同的实验。
但他不敢说不。
谁敢？
那些穿铁甲的人，比星象更有说服力。
“最后。”乔瓦尼终于坐下了。
“你们六个人。从今天起。不再是蒙彼利埃大学医学院的教授。不再是教皇的私人医生。”
“你们是我的人。”
“你们直接向我汇报。所有实验记录。所有死亡数字。所有剂量数据。每七天一份报告。用信鸽送到阿维尼翁。”
“你们的家人会得到照顾。你们的薪俸翻三倍。如果实验成功…”
他顿了一下。
“如果实验成功。你们的名字会被写进一份新的历史里。一份新世界的历史。”
“如果实验失败…”
他没说失败会怎样。
不需要说。
“居伊。你有什么条件？”
居伊想了很久。
“我需要两样东西。”
“说。”
“第一。我需要足够的康复者。活着的。能提供脓液或血液的。这种人在大陆上应该能找到。得过瘟疫又活下来的人。”
“我会安排人去找。”
“第二。”居伊犹豫了一下。
“说。”
“我需要……解剖。”
这个词一出来，屋子里的空气又凝了一下。
“我需要解剖死于瘟疫的尸体。不是偷偷摸摸在地窖里切一刀。是正式的、系统的解剖。我需要打开他们的身体，看清楚这个病到底破坏了什么。肿块的内部结构。肺。肝。脾。肠。全部。”
“我需要许可。来自教廷的正式许可。”
乔瓦尼看着他。
“你明天就会收到一份教谕。盖着克雷芒教皇的印。”
“内容是：在瘟疫期间，为了探究上帝降下的审判之奥秘，特许居伊·德·肖利亚克及其助手，对死于瘟疫者的遗体进行神学研究性检视。”
“注意措辞。不是解剖。是神学研究性检视。”
居伊点了点头。
他明白了。
措辞是面子。许可是里子。
他可以合法地切开尸体了。
“还有别的条件吗？”
居伊摇了摇头。
“那就到这里。”
乔瓦尼站起来。
“明天一早，你们六个人的行李会被打包好。马车会在教皇宫侧门等你们。”
“直接去泽西岛？”纪尧姆终于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
“不。先到阿维尼翁港。从那里坐船到布列塔尼。再从布列塔尼换小船到泽西岛。全程有护教团护送。”
“路上安全吗？”纪尧姆问。
“比留在阿维尼翁安全。”
纪尧姆没再问了。
六个人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居伊忽然停下来。他回过头。
“枢机大人。”
“嗯。”
“您说的那种……看不见的微小生物。”
“嗯。”
“我不信。”
乔瓦尼挑了一下眉。
“但我会按您说的去做。”
“因为您的话有一部分是对的。我们的理论解释不了天花幸存者的免疫。解释不了的东西里面，也许藏着我们不知道的真相。”
“我愿意去找。”
“哪怕找到的东西跟我学了四十年的一切都不一样。”
乔瓦尼看着他。
沉默了一会儿。
“居伊。”
“是。”
“我信你。”
居伊转身，走出了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
走廊上还是那些白裙子的女孩。低着头。手交叠在腹前。
居伊从她们中间走过。他的步伐比进来时稳了一些。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做的事情会不会成功。他不知道那五十个死囚会怎么死。他不知道脓液稀释到什么浓度才能“让人发烧但不致死”。或者根本不存在这样的浓度。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要去切了。
一刀一刀地切。
直到找到那根被脓包盖住的血管。
或者直到他自己也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