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把水杯端起来，又放下。
“走第二条。”
“……”
“允许金券换船票。”
伊曼纽尔张了张嘴。
“但不是按面值。”
“不是面值？”
“打折。”
“打……多少？”
“金券换船票，按面值的八折计算。也就是说，一千二百金弗罗林面值的金券，只能抵九百六十金弗罗林的船票。剩下的部分，补差价。差价只收现金。”
伊曼纽尔在脑子里飞快地算。
八折。
一千二的金券，抵九百六。一等票一千弗罗林。差价四十弗罗林。
四十弗罗林。
那个寡妇拿不拿得出四十弗罗林？
大概能。她说她房租快交不起了，但房租才多少钱。四十弗罗林她卖卖家里的东西应该凑得出来。
“八折……”伊曼纽尔琢磨了一下，“为什么是八折？不是九折也不是七折？”
“八折是一个让人觉得亏了一点但能接受的数字。九折太客气。七折太狠。八折刚好让他们肉疼，但又不至于放弃。”
伊曼纽尔点头。
“还有一个好处。”乔瓦尼说。
“什么好处？”
“打折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伊曼纽尔愣了一下。
“如果金券按面值一比一换船票，外面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会想：看，银行对金券的估值就是面值。金券就等于钱。”
“这听起来是好事。”
“太好了。好到不正常。”
乔瓦尼把水杯里最后一口水喝完。
“如果金券完全等于钱，那所有人都会把金券当钱花。但金券不是钱。金券是投资品。投资品的价值来源于它的‘增值预期’。”
“如果大家都拿金券去消费了，谁还持有金券等增值？没人持有了。金券的流通速度会暴增。流通速度一暴增，通胀就来了。金券就会贬值。贬值就会恐慌。”
“所以打八折。”
“打八折的意思是：金券是好东西。但它不是现钱。它比现钱差那么一点点。差的那一点点，就是你把一个投资品变成消费品的代价。”
“你愿意付这个代价，你就付。你不愿意，你就继续持有金券，等它继续涨。”
“这样一来。真正着急上船的人，会接受八折，补差价，走人。”
“不着急的人呢？他们一看八折，会想：我手里这一千二的金券，按八折只能抵九百六？那我不如继续拿着。等瘟疫过去了，金券涨到一千五、两千，我到时候兑现不好吗？”
“他们不会来兑。不会来换。不会来挤兑。”
“因为他们觉得拿着更划算。”
伊曼纽尔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已经够精了。但每次跟主人说话，他都觉得自己的精是小聪明，主人的精是另外一个维度的东西。
“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等一下。”
“您说。”
“限量。”
“什么？”
“金券换船票，每天有额度。每天最多接受三千金弗罗林面值的金券兑换。超出的部分排到第二天。”
“为什么限量？”
“限量制造稀缺感。人一听说有额度限制，就会更急着来换。急着换的人不会讲价。”
“限量控制现金流入的节奏。每天三千的额度，对应的差价现金大约六百。这六百现金能覆盖当天新增的运营成本。”
“限量本身就是一种姿态。它告诉所有人：银行不是来者不拒的。银行有规矩。有规矩的银行才靠得住。”
伊曼纽尔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记住了。
“还有。”乔瓦尼说。
“您说。”
“今天的公告，措辞你来想。不要用‘允许’这个词。用‘恩准’。”
“恩准？”
“对。‘鉴于众多虔诚的信徒因持有金券而无力购买船票，先知大人念及苍生疾苦，特恩准金券持有者以面值八折兑换方舟船票’。”
“这样写，金券换船票就不是一个商业决策。是一个恩典。是先知的慈悲。”
“买到的人感恩。买不到的人羡慕。”
伊曼纽尔在心里把这段话默念了两遍，又问：
“主人。那个寡妇……”
“怎么了？”
“她手里一千二的金券。打八折是九百六。买一张一等票差四十。她应该凑得出来。”
“她丈夫是怎么死的？”
“册子上写的是‘冬日风寒’。”
“在哪里死的？”
“城南。”
乔瓦尼没说话。
城南。圣拉扎尔巷封了之后，巷子周围几条街上也陆续出现了零星的病例。官方的说法还是“冬日风寒”。雅各波的人把出现症状的住户逐一封锁。范围在扩大。但速度被控制住了。
那个寡妇的丈夫。“冬日风寒”。
呵。
“让她换。”乔瓦尼说。
“是。”
伊曼纽尔出了门。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碰见了一个人。
列维拉比。
老犹太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戴着一顶不太合身的帽子。帽子歪了一点。他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
“伊曼纽尔。”
“列维拉比。”
“主人在上面？”
“在。你约了？”
“没约。但有件事得说。”
“什么事？”
列维看了看楼梯上下，压低了声音。
“城里有些人在传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说犹太人下了毒。”
伊曼纽尔的脸一下子僵了。
主人说过的。就是这句话。
犹太人下了毒。
伊曼纽尔的手捏着楼梯扶手，问：
“传到什么程度了？”
“还没大面积传。就是酒馆里的闲话。有个喝多了的皮匠说的。他说他认识一个在城东住的犹太人，那犹太人最近天天往井里撒粉。”
“往井里撒粉？”
“撒的是石灰。”列维说，“我让犹太社区的人往井里撒石灰，是消毒的。主人教的。”
伊曼纽尔闭了一下眼。
犹太人往井里撒石灰消毒。
被基督徒看见了。
基督徒不知道那是石灰。基督徒觉得那是毒药。
犹太人在井里下毒。
完美的误解。完美的借口。
一百年前十字军就是这么干的。先说犹太人下毒。然后烧房子。砍头。抢钱。
主人警告过他的。不要让犹太人出去。不要让犹太人在基督徒的视线里出现。
可有些事防不住。犹太社区的人也要打水。也要买东西。也要出门。
“你上去说。”伊曼纽尔对列维说。
“我上去？”
“你上去说。这件事我插不了手。你直接跟主人说。”
列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老人家一手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楼上走。
伊曼纽尔站在楼梯口。想起了主人那天说的话。
“你们死得少。所以他们恨你们。”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年轻的犹太会计正坐在台阶上啃面包。面包是黑的。硬的。那年轻人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一口。
伊曼纽尔走过去。
“别在外面吃。”
“啊？”
“进屋吃。别让人看见。”
年轻人愣了一下。没问为什么。他把面包往怀里一揣，站起来，进了屋。
伊曼纽尔站在院子里。
太阳出来了。冬天的太阳白得刺眼。照在鲸油灯的铜架子上，反着光。
他眯了一下眼。
然后他往银行总部那边走。今天有很多事要做。
八折。限量。恩准。措辞。公告。
还有那个寡妇的一千二百金弗罗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