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票賣了十二天。
第十三天早上，伊曼紐爾照例端著一碟數字進了書房。他的眼袋比前幾天又腫了一圈，他自己沒察覺。
“主人。昨天的總數。”
“念。”
“阿維尼翁本部，一等票零。二等票三張。三等票十一張。”
喬瓦尼沒說話。
伊曼紐爾翻了一頁。
“巴黎分行。一等票一張。二等票八張。三等票四十七張。”
“里昂。全天掛零。”
“布魯日。三等票兩張。”
伊曼紐爾把冊子合上了。
“跟前天差不多。跟大前天也差不多。”
喬瓦尼端著水杯，抿了一口。水是溫的。莉莉絲每隔半個小時就來換一次。
“能買的都買了。”伊曼紐爾說。
沉默了一會兒。
喬瓦尼把水杯放下。
“有人來問用金券換船票的事嗎？”
伊曼紐爾愣了一下。
“您怎麼知道？”
“如今的金券基本等同于貨幣了，這很正常。有幾個來咨詢的？”
“昨天來了三撥。前天來了兩撥。加上更早的，總共大約……十一撥。”
“都是什麼人？”
伊曼紐爾翻開冊子後面夾著的一張單獨的紙。
“第一撥，是里昂羊毛行會的一個中等商人。叫什麼……格里戈里•帕內。他手里有兩萬三千金弗羅林的金券，但現錢只有不到六百。他想用金券直接抵一張一等票和兩張三等票。”
“第二撥是阿維尼翁本地的一個小貴族。巴洛什麼的……名字太長了。他家在去年買金券的時候把家底掏空了。連莊園的一半都抵進去了。現在莊園還在銀行手里押著呢。他媳婦帶著兩個孩子來的。在櫃台前面哭了一下午。”
伊曼紐爾說到這里停了一下。
“哭完了走了。我讓櫃台的人給她倒了杯淡啤酒。”
“後面那幾撥也差不多。有的是行會頭目。有的是教士。有一個是個寡婦，她丈夫死之前把家里的金子全換成了金券，說是投資回報率高。現在她手里除了金券什麼都沒有。”
“她要買幾等？”
“三等。她說她就一個人。”
“一百金弗羅林她拿不出現錢？”
“拿不出。她說她連房租都快交不起了。房東上個月漲了一倍。”
喬瓦尼靠在椅背上。
“她手里有多少金券？”
“一千二。她丈夫買的時候花了八百現金。加上這一年多的利息，面值漲到一千二了。”
一千二。
夠買一張一等票了。如果金券能當錢用的話。
“其他那幾撥呢？手里都是金券多、現錢少？”
“對。都是。”
“他們當初買金券的時候，是把現錢換成了金券。現在想把金券換成船票。但船票只收現錢。”
喬瓦尼把那張紙抽過來看了一眼。十一撥人。名字。金額。金券持有量。現金持有量。
幾乎所有人的現金持有量都不到金券持有量的十分之一。
這很正常。
金券的投資回報率擺在那里。年化百分之十二到二十。在這個時代，這個數字是穩定且炸裂的。沒有任何投資品能跟金券比。黃金不行。土地不行。羊毛不行。
所以有腦子的人都把現錢換成了金券。把金子換成了金券。把房子抵押了換成金券。把莊園的收益權抵押了換成金券。
金券是資產。金券在手里越放越值錢。金券是阿奇亞尤利銀行的信用憑證。只要銀行在，金券就在。只要喬瓦尼在，銀行就在。
他們信喬瓦尼。
他們信得把褲子都當了。
現在瘟疫來了。喬瓦尼造了一艘方舟。方舟的船票要一百金弗羅林。可他們手里只有金券，沒有金弗羅林。
金券是資產。船票是消費。
資產不能直接變成消費。中間差一個環節。那個環節叫“兌現”。
兌現？
去銀行櫃台把金券換成金幣？
可以。理論上可以。
但伊曼紐爾心里跟明鏡似的。全歐羅巴八百多萬金弗羅林的金券在外面轉。銀行庫里的實物黃金加起來不到一百二十萬。
如果這十一撥人都來兌現。
問題不大。他們加一起也就三四萬。
可如果他們的行為傳出去了呢？
如果其他持券人看到有人在把金券兌成現金，不是拿來再投資，不是拿來做貿易擔保，而是拿來換救命的船票。他們會怎麼想？
他們會想︰金券不安全了。金券要變廢紙了。趕緊兌。
然後更多的人來兌。
然後櫃台前面排長隊。
然後恐慌。
然後擠兌。
然後……
伊曼紐爾的後背已經濕了。
“主人。”
“嗯。”
“這個事……怎麼處理？”
“你覺得呢？”
伊曼紐爾搓了搓手。他的手掌心那層老繭又開始發癢了。每次算到關鍵賬的時候就癢。
“有兩條路。”他說。
“第一條。拒絕金券換船票。船票就是現錢交易。金券是金券，船票是船票，兩碼事。這樣最干淨。銀行的資產負債表不受影響。”
“但這些人怎麼辦？他們手里只有金券。他們上不了船。他們會鬧。鬧了之後其他持券人會問︰為什麼銀行不讓我用金券換船票？是不是金券有問題？是不是銀行的錢不夠了？”
“然後還是會引發擠兌。”
“嗯。”
“第二條路呢。”
“第二條。允許金券換船票。金券按面值抵扣。一千金弗羅林的金券抵一張一等票。三百的抵一張二等。一百的抵一張三等。”
“這條路的好處是︰那些手里只有金券的人能上船了。他們不會鬧。不會引發恐慌。而且…”
伊曼紐爾頓了一下。
“而且，這等于告訴全歐羅巴︰金券就是錢。金券能買命。金券連方舟的門票都能買。”
“金券的信用不但沒有受損，反而因此更強了。”
“誰還敢說金券是廢紙？廢紙能買喬瓦尼方舟的船票？”
喬瓦尼看著他。
“但這條路的問題呢？”
伊曼紐爾吞了口唾沫。
“問題是……賬怎麼走。”
“金券換船票。金券從持有人手里回到了銀行。銀行銷毀這張金券。在賬面上，這筆負債就消了。”
“但船票呢？船票對應的是實際的服務。一個人上島。四十天隔離。吃住。護衛。醫療。這些都要成本。這個成本原本是用現金來覆蓋的。現在用金券來抵了。”
“也就是說。銀行用一張本來需要真金白銀來支撐的船票。換走了一張本來就是空氣的金券。”
“銀行虧了。”喬瓦尼說，“島上的運營成本怎麼付？”
“用之前收的那些現金付。”
“夠嗎？”喬瓦尼問。
伊曼紐爾又算了一下。
“現在夠。但如果金券換船票的口子一開，會有大量原本打算用現金買票的人改用金券。”
“到最後，船票收上來的全是金券，不是現金。”
“而金券……”
“金券的底層是什麼，您比我清楚。”
是空氣。
金券的底層是空氣。是信用。是阿奇亞尤利銀行的招牌。是教皇簽字的教諭。
是賬本上的數字。
數字背後沒有等量的黃金。
從來沒有過。
“主人。兩條路都有問題。”
“第一條路拒絕金券，保住了銀行的資產負債表，但會引發恐慌。”
“第二條路接受金券，保住了金券的信用，但會掏空銀行的現金池。”
伊曼紐爾把兩只手攤開，腦子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