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认得这个女孩。
马赛来的。父亲是码头扛工。
马赛那边死绝了的事，乔瓦尼前天中午就收到了信。
信是布鲁日分行那边转抄过来的，大意是马赛的码头空了，街上拉死人的板车不够用，死人摞在一块儿，跟面粉袋似的。
死人多，乔瓦尼不觉得稀奇。打仗死人，闹饥荒也死人，更何况黑死病，这年头穷人的命不如四脚羊值钱。
可稀奇的是，信上顺带提了一嘴，死的人里头，有一大半是天天往奉献箱里扔铜板、按时做弥撒的虔诚老实人。
老实人死了。他们天天拜的上帝没显灵。
这就出大岔子了。
人死了，能化债，当然是天大的好事。可光赚了金币，不行。
人要是死了，活着的人发现天天拜的上帝根本不管用，他乔瓦尼这“先知”的买卖也就到头了。
先知当不成，再多的金币也不过是肥羊而已。
乔瓦尼如今的地位全靠欧罗巴泥腿子们脑子里那本算不清的糊涂神学账撑着。要是糊涂账被人盘算明白了，发现是个空窟窿，他这华丽的盘子立马就得碎。
所以乔瓦尼得把这窟窿糊上。可不能让未来的宗教改革脱离他的路线。
眼下这窟窿，就出在阿格尼丝的鼻涕眼泪上。
乔瓦尼的脸上写着悲悯，说：
“起来吧。”
“她没疯。”
塞西尔跪在地上抬起头，脸上带着惊恐未消的表情。玛蒂尔德也抬起头。另外两个女孩互相看了一眼。
莉莉丝靠在门框上没动。
“都起来。”
女孩们站起来了。腿有点软。站起来之后手都垂着，贴在裙子两侧。
阿格尼丝还跪着。
她抬起脸。脸上全是泪和鼻涕，完全不是女孩楚楚可怜的美感，又要哭又要呕的样子。
乔瓦尼蹲下来，手掌覆盖住她散乱的头发。
“我知道。”
阿格尼丝的身体又剧烈抖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知道你在问什么。”
他的手从她头顶慢慢滑到她的后脑勺。
“你在问，为什么。”
“你做了所有对的事。你祷告。你听话。你努力。你把自己交给了上帝。”
“可上帝没有保护你的家人。”
这句话一出来，阿格尼丝的哭声反而更大了。
乔瓦尼任由那些泪滴在自己的手背上，滴在他灰色便服的袖口上。
然后。
蓝眼睛里，出现了一层水光。
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顺着他那张过于俊美的脸颊，落在了阿格尼丝的手背上。
塞西尔看见了。
玛蒂尔德看见了。
她们捂住了自己的嘴。
另外两个女孩看见了。
其中一个已经开始无声地流泪。她看见先知大人的眼泪落下来的那一瞬间，心里面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先知在哭。
先知大人在为阿格尼丝哭。
先知大人在为马赛哭。
先知大人在为所有死去的人哭。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含着泪水的样子。像是……像是画里那些圣徒的眼睛。
那种既在人间又不完全属于人间的眼神。既悲伤又超脱。既温柔又让人害怕的温柔。
莉莉丝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她见过主人哭。她知道那些泪水是从哪里来的。不是从心里来的。是从某个比心更深、也更冷的地方来的。
但她不说。
她永远不说。
乔瓦尼用拇指擦掉了阿格尼丝脸上的泪。
“站起来吧。”
这次是请求的语气。很轻很轻的请求。
阿格尼丝站起来了。
她的腿还是软的。站不太稳。塞西尔想上前扶她，被莉莉丝一个眼神挡住了。
乔瓦尼也站起来。
他比阿格尼丝高出将近两个头。低头看着她。
“你问我为什么。”
阿格尼丝点头。
“你问上帝为什么不救你的家人。”
又点头。
乔瓦尼沉默了一会儿。
给她时间。让她的情绪从最尖锐的顶峰稍微退下来一点。退到一个能听进去话的位置。
“阿格尼丝，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叫约伯。”
阿格尼丝认得这个名字。弥撒里讲过。
“约伯是个好人。好到什么程度呢？上帝自己都夸他。上帝跟撒旦说，你看约伯，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正直、更敬畏我的人了。”
“然后呢？一天之内。他的牛死了。他的羊死了。他的骆驼死了。他的仆人被杀了。最后，一阵大风把他儿女住的房子吹塌了。所有的儿女。全死了。”
阿格尼丝的呼吸停了一下。
“约伯撕裂了外袍。剃了头。伏在地上。”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赏赐的是耶和华，收取的也是耶和华。耶和华的名是应当称颂的。”
乔瓦尼停了一下。
“你听过这段。”
阿格尼丝点了一下头。弥撒里听过。神父念过。
“但这不是故事的结尾。”
“故事的后面还有很长很长。约伯没有就此认命。他坐在灰堆里。他的朋友来看他。他的朋友说，约伯，你肯定犯了什么罪，不然上帝不会这样对你。”
“你猜约伯怎么说？”
阿格尼丝摇了摇头。
“约伯说……滚。”
阿格尼丝眨了一下眼。
“约伯说：我没有犯罪。我不知道上帝为什么这样对我。你们不要用‘他一定犯了什么罪’来解释我的苦难。我的苦难不需要你们来解释。”
“然后约伯对上帝说了什么？”
“他说：上帝，出来。你给我一个说法。”
“他冲着天喊。”
“他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敬畏你。我正直。我从不偷盗、从不说谎、从不欺压寡妇孤儿。你为什么要把灾祸降在我头上？”
“他骂了。”乔瓦尼说。
“约伯骂上帝了。”
“撕心裂肺地喊。他咒诅自己的生日。他说我还不如没出生。他说为什么要让我看见光。他说黑暗才是我该去的地方。”
“你知道上帝怎么回应的吗？”
阿格尼丝看着他。
“上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上帝没有说因为你犯了某某罪。也没有说因为我有一个更大的计划。也没有说忍一忍，以后会好的。”
“上帝只是出现了。”
“上帝从旋风中向约伯显现。上帝说：约伯，你是谁？我铺设大地根基的时候你在哪里？海水从母胎中涌出的时候，是谁用门关住它？晨星一同歌唱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乔瓦尼顿了一下。
“上帝没有解释苦难。上帝只是让约伯看到了自己的渺小。”
“这公平吗？”乔瓦尼忽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