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公平吗？”乔瓦尼忽然问。
阿格尼丝愣住了。
先知大人在问她这公不公平？
“不……不公平。”她轻声说。
“对。不公平。”
“苦难从来不公平。你弟弟七岁。他没有罪。你父亲扛了一辈子的麻袋。他也没有罪。你母亲剖了一辈子的鱼。她更没有罪。”
“可他们遭受了。”
“这不公平。我承认。”
阿格尼丝看着他。
先知大人没有说这是上帝的旨意。没有说这是对罪的惩罚。没有说一切都有安排。
他说了不公平。
就这一句话。
这一句话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因为它是真话。
阿格尼丝的肩膀松了一点。她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有人终于承认了她心里一直在喊的那个东西。不公平。不公平。凭什么。
“可是。约伯问了上帝为什么。上帝没有回答为什么。但上帝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上帝出现了。”
“上帝在旋风里出现了。祂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赔偿。但祂让约伯看见了祂。”
“这意味着什么？”
乔瓦尼低下头，看着阿格尼丝的眼睛。
“意味着苦难虽然没有答案。但受苦的人不是独自一人。”
阿格尼丝的嘴唇又开始抖了。
“你觉得上帝抛弃了你。”乔瓦尼说。
“你觉得你做了所有该做的事，上帝却没有保护你在乎的人。所以你觉得被骗了。被抛弃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
“也许上帝不是在苦难之外看着你受苦。”
“也许上帝在苦难之中。”
“也许祂就在你弟弟的身边。在你弟弟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在你母亲最后一次呼吸的那一刻。”
“也许祂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接住了他们。”
乔瓦尼说这些话的时候，蓝色眼睛里还残留着泪光。
泪光在烛火和窗光的交汇处闪了一下。
像是……
像是他真的能看见那些东西。
像是他真的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目睹了那些死去的人的最后一刻。
阿格尼丝的手抓住了自己的裙子。
“先知大人……”
“嗯。”
“我弟弟……他才七岁……”
“我知道。”
“他什么都不懂……他连祷告都不会……他只会念一句‘主啊保佑我明天能吃到白面包’……就这一句……”
“这一句就够了。”
乔瓦尼的手又放回了她头顶。
“阿格尼丝。你听着。”
“你弟弟没有受苦。”
阿格尼丝猛地抬头看他。
“我告诉你一件事。你记住。不要跟别人说。”
“这种病。小孩子得了之后走得很快。从发烧到……走。通常不超过一天。”
“一天之内。他大部分时间是在睡觉。高烧的人会一直睡。睡着的人不痛。”
“他没有受苦。”
“真的吗？”
“真的。”
她信了。
因为是先知大人说的。先知大人什么都知道。先知大人连瘟疫从哪里来都知道。先知大人连洪水什么时候到都知道。他说弟弟没有受苦。那弟弟就没有受苦。
阿格尼丝忽的觉得胸口没那么堵了。
虽还是疼，但能扛得住了。
“先知大人。”
“嗯。”
“我弟弟……他的灵魂……”
“他的灵魂在天堂。”乔瓦尼说。
这句话他说得极其笃定。
“你弟弟七岁。七岁的孩子还没有能力犯真正的罪。教会的神学是这么教的。七岁以下的灵魂是纯净的。他受了洗吗？”
“受了……出生的时候在马赛的圣维克多教堂受的洗。”
“那就够了。他受了洗。他没有罪。他在瘟疫中死去。教会认为这等同于殉道。殉道者的灵魂不经炼狱，直升天堂。”
阿格尼丝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泪是……释放的泪。
是终于知道弟弟去了一个好地方的泪。
全信了。
先知大人说弟弟在天堂。那弟弟就在天堂。弟弟在天堂里可以吃到白面包了。每天都有。不用祷告也有。因为天堂里面什么都有。
“你的父亲。你的母亲。你的哥哥。你的姐姐。”
“如果他们也走了。他们也在天堂。”
“他们在上面看着你。”
“阿格尼丝，你要记住。光不是因为你看见它才存在的。”
“它在你最看不见的时候，才离你最近。”
“阿格尼丝。你的世界碎了。你的家可能没了。你以为你信的东西全是假的。”
“但你错了。”
“不是信仰碎了。是旧的信仰碎了。那种‘我信上帝所以上帝保我平安’的信仰，碎了。”
“碎了才好。”
“在碎片上面，会长出新的东西。更硬的东西。更真的东西。”
“约伯在灰堆上。浑身是疮。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最后说了一句话。他说：‘我从前风闻有你。现在亲眼看见你。’”
“他在最惨的时候看见了上帝。不是在锦衣玉食的时候。不是在子孙满堂的时候。是在灰堆上。在疮痍里。在所有东西都被拿走之后。“
“阿格尼丝。上帝不是住在教堂里的。不是住在经文里的。不是住在那些穿金戴银的主教身上的。”
“上帝住在破碎里。”
“你碎了。你就离祂更近了。”
乔瓦尼的手从她头顶拿开。
退后了一步。
“现在。抬起头来。”
阿格尼丝抬起头。
她的脸上还全是泪。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刚才是空洞的。现在不是了。现在里面有一点光。像是一根蜡烛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点着了。
乔瓦尼看着那点光。
他知道那点光是什么。
是信仰被重建之后的光。
信仰一旦经历过破碎又被重建，就比从未破碎的信仰更坚固。
“阿格尼丝。”
“是。”
“你知道主在十字架上说的最后几句话里面，有一句是什么？”
阿格尼丝想了想，说：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为什么离弃我。”
“对。”
“上帝的儿子。钉在十字架上。流着血。他喊的话跟你今天喊的一模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离弃我。”
“你跟他问了同一个问题。”
阿格尼丝怔住了。
她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她只是一个马赛码头工人的女儿。她跟耶稣有什么关系。她怎么能跟耶稣相提并论。
“你不需要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个比较。”乔瓦尼看穿了她的想法。
“基督在十字架上受的苦。你今天在这间屋子里受的苦。本质上是同一种苦。”
“那种苦的名字叫作：被最爱的那个人抛弃的感觉。”
“基督爱父。父让他死。”
“你爱上帝。上帝让你的家人死。”
“同一种痛。同一种裂痕。”
“可基督在喊完那句话之后。下一句是什么？”
阿格尼丝摇头。
不记得了。
“父啊，我将我的灵魂交在你手里。”
乔瓦尼低声对她一个人说。旁边的塞西尔和玛蒂尔德她们都听不见。
“他问了为什么。他没有得到回答。但他仍然把灵魂交了出去。”
“没有得到解释，却依然选择了信任。”
“哪怕在黑暗里。哪怕在被抛弃的感觉里。哪怕在最痛的时候。”
“他仍然选择了把手伸出去。”
乔瓦尼的手又伸过来了。
摊开。手掌朝上。放在她面前。
像是在等她把什么东西放上去。
“阿格尼丝。”
“是。”
“你可以恨上帝。你可以骂上帝。你可以哭。你可以问一千遍为什么。”
“但你不要松手。”
“你不要松开那只手。”
“因为松手之后。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的家人不在了。你的家乡不在了。你过去的一切都不在了。”
“唯一还在的东西。就是你心里那根线。那根连着你和上帝的线。”
“它很细。它在疼。它被拉得快要断了。”
“但它还在。”
“只要它还在。你就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