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伊曼纽尔照例来汇报工作。
“主人。今天的数字。”
“念。”
伊曼纽尔翻开册子。
“马赛。”
他停了一下。
“马赛的数字不太好报。因为……没有人去数了。”
乔瓦尼端着水杯，没说话。
“我们在马赛的联络人，那个开客栈的佛罗伦萨人贝拉乔，他上一封信是六天前的。信上说，码头区整条街没有活人了。教堂的神父跑了三个，死了两个。剩下一个在教堂里面把门钉死了，不出来，也不让人进去。”
“街上的情况，贝拉乔说他不敢出门了。他从二楼窗户看下去，能看见板车。板车上堆着人。有的盖了布，有的没盖。没盖的那些……他说脸是黑的。”
“六天前的信。”乔瓦尼说。
“对。之后就没有了。鸽子也没回来。我估摸着贝拉乔那边……”
“死了。”
“大概是。”
乔瓦尼把水杯放在桌上。
“马赛不要管了。马赛的钱已经收不回来了。把马赛从在册资产里划掉。”
“是。”伊曼纽尔在册子上画了一道线。这几天这种线早画习惯了。
“西西里那边呢。”
“特里纳克里亚王国。”伊曼纽尔翻了一页。“墨西拿港死了大约……两分之一。巴勒莫好一些，但也开始了。我们在巴勒莫的分行经理说，上个礼拜有四天没开门。因为柜台后面的人病了两个，吓跑了三个。”
“分行经理本人呢？”
“还活着。他把自己关在分行后面的仓库里，门从里面插着。食物从窗户递进去。”
“嗯。”
“金券持有人的情况。”伊曼纽尔低沉了些，“特里纳克里亚那边，登记在册的金券持有人一共四百二十七户。截至上封信为止，确认死亡的有八十三户。失联的一百零四户。失联的大概率也是……”
“死了。”
“对。加起来差不多快一半了。”
“这一半人手里的金券面值是多少？”
“大约十一万三千。”
“十一万三。”
“对。这些金券的持有人死了，金券就变成了死账。银行不需要兑付了。”
“负债消了。”
“对。银行的负债表上，这十一万三千就平了。”
乔瓦尼没说话。
伊曼纽尔也没说话。
两个人坐在那里。一个数字。十一万三千金弗罗林。
这个数字背后是将近两百户人家的灭门。
从记账的角度看，这是银行负债表上一笔漂亮的核销。
“热那亚呢。”乔瓦尼问。
“热那亚比马赛晚了十天左右。但速度在加快。港区已经封了。城里的人在往内陆跑。热那亚总督上周发了禁足令，但没人听。”
“我们在热那亚有多少资产？”
“分行一座。代管的存款大约九万。抵押在手里的房产和地契十七处。还有港口仓库两个，里面存着羊毛和明矾。”
“存款的人死了多少？”
“还在统计。但热那亚那边的联络人说，银行街上三天没见人影了。估计……存款户里面也得死不少。”
“死了就不用兑付了。”乔瓦尼淡淡说。
伊曼纽尔点头。
“威尼斯呢。”
“威尼斯刚开始。上礼拜有几条船从东方靠了岸。船上有病人。威尼斯总督倒是反应快，把那几条船赶出了港。但据说已经有人从船上偷跑上岸了。城里这两天开始有人倒。”
“威尼斯的资产？”
“我们在威尼斯的布局不深。只有一个代理点。存款不多，两万出头。但恐慌开始蔓延，威尼斯的地产开始往下跌了，如果要收购……”
“等人再多死一些。”
伊曼纽尔抬头看了他一眼。
“等价格雪崩。”乔瓦尼说。“地产、仓库、码头使用权、盐税分成。能买的都买。”
伊曼纽尔在册子上记了几个字。
“至于特里纳克里亚…”乔瓦尼继续说。“摄政…阿拉戈纳还活着吗？”
“上一次的消息是活着。但他躲在恩纳的城堡里不出来。巴勒莫和墨西拿他都管不了了。”
“好。派人去。带着金币和粮食。找当地的贵族。那些还活着的贵族。告诉他们，阿奇亚尤利银行愿意在这个时候提供‘援助’。援助的条件是……”
“地契、盐税、码头？”
“对。还有一样。”
“什么？”
“代理人。”
伊曼纽尔停住笔。
“我需要在特里纳克里亚有自己的人。能坐在王宫里签文件的人。”
“您是说……”
“我是说，等瘟疫过去之后，那个岛上得有一个人，是我的人。这个人替我管这个岛。收税、分配土地、维持秩序。他名义上可以是任何东西。市政官、教区代理、总督，叫什么无所谓。但账本得在我手里。”
“主人。要在特里纳克里亚安一个代理人，那边的贵族不会答应吧？”
“贵族死了一半了。剩下那一半还在城堡里躲着。等他们出来的时候，粮食没了，农奴跑了，账上全是债。这个时候你拿着粮食和金币站在他们面前，告诉他们你能帮他们重建，他们会把裤子都脱给你。”
伊曼纽尔的笔在纸上划了两道。
“热那亚也是同理。威尼斯也是。”乔瓦尼说。“但威尼斯比较特殊。威尼斯的商人精明。不能用特里纳克里亚的那一套对付他们。威尼斯要用另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入股。等他们的商行因为瘟疫而资金断裂的时候，以极低的价格入股。”
“明白了。我先调几个账房过去。”
“不用调。在当地找。找那些失业的佛罗伦萨会计。瘟疫一来，银行关门，这些人满大街都是。捡起来就能用。”
伊曼纽尔把这些全记下了。
记完了。他合上册子。
但他没走。
他坐在那里，搓了搓手。
“主人。还有一件事。”
“说。”
“西西里。说到这个岛，我想起一个人。”
“谁？”
“尼科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