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格尼丝看着乔瓦尼摊开的手掌。
修长的手指。干净的指甲。掌心有几道很浅的线。
她把手放了上去。
手很小。放在乔瓦尼的手掌里,像一片叶子。
乔瓦尼轻轻握了一下。
“去吧。”
“把脸洗了。把头发梳好。换一件干净的裙子。”
“今天的活让别人替你。你休息一天。”
阿格尼丝的下巴在颤。
“先知大人。我……我不会再哭了。”
“哭了也没关系。”
塞西尔和玛蒂尔德还有另外两个女孩还站着。她们不知道该不该走。
“你们也去吧。”乔瓦尼说。“今天的活交给下一组。”
“是。”
女孩们鱼贯而出。
她们出了门之后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塞西尔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鼻子。她也哭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
玛蒂尔德轻声说了一句:“先知大人的眼泪……”
没说完。
不需要说完。
她们都看见了。
先知大人哭了。
为一个来自马赛的、谁也不认识的、父亲是码头扛工的普通女孩哭了。
他的泪落在了那个女孩的手背上。
这件事到了晚上就会传遍整条乔瓦尼大街上所有的白裙子女孩。然后传到巡逻兵那里。然后传到银行职员那里。
然后…
……
门关上之后。
乔瓦尼从袖口里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眼角残存的水渍。
手帕是白色的。亚麻的。卡特琳娜给他绣的。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百合花。
他把手帕叠好,塞回袖子里。
莉莉丝走过来。
“主人。”
“嗯。”
“您的眼睛红了。”
“一会儿就退。”
莉莉丝站了一会儿。
“那个女孩。”
“嗯。”
“她以后会更忠诚。”
“对。”
“比以前更忠诚。”
“对。经历过破碎的信仰重建之后,忠诚度会翻倍。因为是我把她从虚无里拉回来的。”
莉莉丝歪了一下头。
“跟我一样?”
乔瓦尼看了她一眼。
“跟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主安排的,她是我安排的。”
莉莉丝想了很久。
“哪个更忠?”
“都忠。”
“哦。”
莉莉丝接受了这个答案。她把它收进那个装满了问题和答案的角落里。
乔瓦尼走回桌前。
桌上那张写着“泽西”的纸还在。
他坐下来。拿起鹅毛笔。
停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刚才他说“这种病,小孩子得了之后走得很快,通常不超过一天”的时候。
他在说谎。
鼠疫对小孩子的杀伤力确实很强。死亡速度确实比成人快。但“走得快”不等于“不痛苦”。高烧、脓肿、皮肤上的黑斑、呕吐、腹泻、谵妄。一个七岁的孩子经历这些。
他想了一下那个场景。
一个掉了两颗门牙的小男孩。躺在床上。脖子鼓了一个包。眼睛闭着。嘴里喊着什么。也许在喊妈妈。也许在喊姐姐。也许在喊“我要吃白面包”。
然后没了。
乔瓦尼把鹅毛笔蘸了墨。
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致伊曼纽尔。马赛方面。阿格尼丝家。确认死亡名单。确认后不要告知她本人。”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若有幸存者,接到阿维尼翁。走隔离流程。费用从我的私账走。”
写完了。他把纸折起来。
若有幸存者。
大概率没有。
但写上这一句不费什么。纸和墨都是便宜的。
万一呢。
万一那个掉了门牙的小男孩命硬呢。
乔瓦尼把折好的纸放在桌角。让莉莉丝交给伊曼纽尔。
然后他打开了另一份文件。是布鲁日分行的挤兑报告。
账还得继续算。
世界不会因为一个女孩的眼泪而停下来。
他也不会。
屋外的雪停了。冬天的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白花花的。照在乔瓦尼大街的石板上,照在那些撒满石灰的墙根上。
远处传来钟楼报时的声音。
八点。
新的一天。还很长。
乔瓦尼低下头,开始看布鲁日的数字。
……
那天晚上。
我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
天花板上的天使还是歪着眼看我。
旁边床上的塞西尔翻了个身。
“阿格尼丝。”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真的?”
“真的。”
沉默了一会儿。
塞西尔又说:“你今天……先知大人……他哭了”
我没回答。
塞西尔再说话。
很快她睡着了。又开始说梦话。这次没喊妈。喊了一个男人的名字。不知道是谁。
我睁着眼。
盯着天花板上那只歪眼天使。
我忽然觉得那只天使没那么丑了。
它只是歪了一点。
歪了也是天使。
……
我没有再问上帝为什么。
先知大人说的对。
光不是因为你看见它才存在的。
我看不见我弟弟了。
但他在。
他的门牙长回来了。
他在天堂的水坑里跳。
天堂的水坑里没有泥。
只有光。
……
第二天早上。
铜铃响了。
我起床。穿衣服。洗脸。搓手。醋水。两遍。不是五遍了。两遍就够了。
检查虱子。没有。
下楼。吃饭。背诵。
今天的课是语言。学巴黎口音。
伊莎贝拉夫人教我们怎么说“今天天气真好”,用一种假装漫不经心的方式。好像你并不在乎天气好不好,但你说出来之后,对面那个男人就觉得今天的天气真的很好了。
我学了。
下午是莉莉丝的课。
泥坑。
今天泥坑里加了冰碴子。十二月了。泥是半冻的。摔进去屁股疼。
我跟一个比我高半头的女孩对打。她力气大。但她出拳的时候习惯先抬右肩。抬右肩就慢了半拍。
我抓住那半拍。
扑上去。
按住她。
我没有咬她。
上次莉莉丝说咬脖子。我没咬。我用膝盖顶住了她的肚子。
她投降了。
莉莉丝在泥坑边上看着。
“不错。”她说。
我从泥坑里爬出来。浑身是泥。冰碴子刮破了我的手背。一道浅浅的口子,渗出一点血。
我看着那道口子。
血很红。
活人的血才是红的。
死人的血是黑的。
先知大人说过。
我把手背上的血在裙子上蹭了蹭。白裙子上多了一道红印。
管它呢。
裙子脏了可以洗。
人还活着就行。
晚上。
我躺在床上。
今天没有哭。
我闭上眼睛。
在闭上眼睛之前的最后一秒钟,我想起了一件事。
先知大人的那滴泪。
……
外面的雪还在下。
十二月的阿维尼翁。
雪不大。
像面粉一样。
轻轻地覆盖着一切。
覆盖着乔瓦尼大街的石板路。
覆盖着巡逻兵的铁甲。
覆盖着那些铁夹子和石灰桶。
覆盖着远方。
覆盖着马赛。
我闭上了眼。
门牙掉了的弟弟在我眼前笑了一下。
黑洞洞的嘴。
笑得很开心。
然后他跳进了一个水坑。
水花溅起来。
亮晶晶的。
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