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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坏种,中世纪修道院的院长大人- 第45章 像面粉一样的雪-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45章 像面粉一样的雪
    阿格尼丝看着乔瓦尼摊开的手掌。

    修长的手指。干净的指甲。掌心有几道很浅的线。

    她把手放了上去。

    手很小。放在乔瓦尼的手掌里,像一片叶子。

    乔瓦尼轻轻握了一下。

    “去吧。”

    “把脸洗了。把头发梳好。换一件干净的裙子。”

    “今天的活让别人替你。你休息一天。”

    阿格尼丝的下巴在颤。

    “先知大人。我……我不会再哭了。”

    “哭了也没关系。”

    塞西尔和玛蒂尔德还有另外两个女孩还站着。她们不知道该不该走。

    “你们也去吧。”乔瓦尼说。“今天的活交给下一组。”

    “是。”

    女孩们鱼贯而出。

    她们出了门之后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塞西尔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鼻子。她也哭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

    玛蒂尔德轻声说了一句:“先知大人的眼泪……”

    没说完。

    不需要说完。

    她们都看见了。

    先知大人哭了。

    为一个来自马赛的、谁也不认识的、父亲是码头扛工的普通女孩哭了。

    他的泪落在了那个女孩的手背上。

    这件事到了晚上就会传遍整条乔瓦尼大街上所有的白裙子女孩。然后传到巡逻兵那里。然后传到银行职员那里。

    然后…

    ……

    门关上之后。

    乔瓦尼从袖口里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眼角残存的水渍。

    手帕是白色的。亚麻的。卡特琳娜给他绣的。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百合花。

    他把手帕叠好,塞回袖子里。

    莉莉丝走过来。

    “主人。”

    “嗯。”

    “您的眼睛红了。”

    “一会儿就退。”

    莉莉丝站了一会儿。

    “那个女孩。”

    “嗯。”

    “她以后会更忠诚。”

    “对。”

    “比以前更忠诚。”

    “对。经历过破碎的信仰重建之后,忠诚度会翻倍。因为是我把她从虚无里拉回来的。”

    莉莉丝歪了一下头。

    “跟我一样?”

    乔瓦尼看了她一眼。

    “跟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主安排的,她是我安排的。”

    莉莉丝想了很久。

    “哪个更忠?”

    “都忠。”

    “哦。”

    莉莉丝接受了这个答案。她把它收进那个装满了问题和答案的角落里。

    乔瓦尼走回桌前。

    桌上那张写着“泽西”的纸还在。

    他坐下来。拿起鹅毛笔。

    停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刚才他说“这种病,小孩子得了之后走得很快,通常不超过一天”的时候。

    他在说谎。

    鼠疫对小孩子的杀伤力确实很强。死亡速度确实比成人快。但“走得快”不等于“不痛苦”。高烧、脓肿、皮肤上的黑斑、呕吐、腹泻、谵妄。一个七岁的孩子经历这些。

    他想了一下那个场景。

    一个掉了两颗门牙的小男孩。躺在床上。脖子鼓了一个包。眼睛闭着。嘴里喊着什么。也许在喊妈妈。也许在喊姐姐。也许在喊“我要吃白面包”。

    然后没了。

    乔瓦尼把鹅毛笔蘸了墨。

    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致伊曼纽尔。马赛方面。阿格尼丝家。确认死亡名单。确认后不要告知她本人。”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若有幸存者,接到阿维尼翁。走隔离流程。费用从我的私账走。”

    写完了。他把纸折起来。

    若有幸存者。

    大概率没有。

    但写上这一句不费什么。纸和墨都是便宜的。

    万一呢。

    万一那个掉了门牙的小男孩命硬呢。

    乔瓦尼把折好的纸放在桌角。让莉莉丝交给伊曼纽尔。

    然后他打开了另一份文件。是布鲁日分行的挤兑报告。

    账还得继续算。

    世界不会因为一个女孩的眼泪而停下来。

    他也不会。

    屋外的雪停了。冬天的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白花花的。照在乔瓦尼大街的石板上,照在那些撒满石灰的墙根上。

    远处传来钟楼报时的声音。

    八点。

    新的一天。还很长。

    乔瓦尼低下头,开始看布鲁日的数字。

    ……

    那天晚上。

    我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

    天花板上的天使还是歪着眼看我。

    旁边床上的塞西尔翻了个身。

    “阿格尼丝。”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真的?”

    “真的。”

    沉默了一会儿。

    塞西尔又说:“你今天……先知大人……他哭了”

    我没回答。

    塞西尔再说话。

    很快她睡着了。又开始说梦话。这次没喊妈。喊了一个男人的名字。不知道是谁。

    我睁着眼。

    盯着天花板上那只歪眼天使。

    我忽然觉得那只天使没那么丑了。

    它只是歪了一点。

    歪了也是天使。

    ……

    我没有再问上帝为什么。

    先知大人说的对。

    光不是因为你看见它才存在的。

    我看不见我弟弟了。

    但他在。

    他的门牙长回来了。

    他在天堂的水坑里跳。

    天堂的水坑里没有泥。

    只有光。

    ……

    第二天早上。

    铜铃响了。

    我起床。穿衣服。洗脸。搓手。醋水。两遍。不是五遍了。两遍就够了。

    检查虱子。没有。

    下楼。吃饭。背诵。

    今天的课是语言。学巴黎口音。

    伊莎贝拉夫人教我们怎么说“今天天气真好”,用一种假装漫不经心的方式。好像你并不在乎天气好不好,但你说出来之后,对面那个男人就觉得今天的天气真的很好了。

    我学了。

    下午是莉莉丝的课。

    泥坑。

    今天泥坑里加了冰碴子。十二月了。泥是半冻的。摔进去屁股疼。

    我跟一个比我高半头的女孩对打。她力气大。但她出拳的时候习惯先抬右肩。抬右肩就慢了半拍。

    我抓住那半拍。

    扑上去。

    按住她。

    我没有咬她。

    上次莉莉丝说咬脖子。我没咬。我用膝盖顶住了她的肚子。

    她投降了。

    莉莉丝在泥坑边上看着。

    “不错。”她说。

    我从泥坑里爬出来。浑身是泥。冰碴子刮破了我的手背。一道浅浅的口子,渗出一点血。

    我看着那道口子。

    血很红。

    活人的血才是红的。

    死人的血是黑的。

    先知大人说过。

    我把手背上的血在裙子上蹭了蹭。白裙子上多了一道红印。

    管它呢。

    裙子脏了可以洗。

    人还活着就行。

    晚上。

    我躺在床上。

    今天没有哭。

    我闭上眼睛。

    在闭上眼睛之前的最后一秒钟,我想起了一件事。

    先知大人的那滴泪。

    ……

    外面的雪还在下。

    十二月的阿维尼翁。

    雪不大。

    像面粉一样。

    轻轻地覆盖着一切。

    覆盖着乔瓦尼大街的石板路。

    覆盖着巡逻兵的铁甲。

    覆盖着那些铁夹子和石灰桶。

    覆盖着远方。

    覆盖着马赛。

    我闭上了眼。

    门牙掉了的弟弟在我眼前笑了一下。

    黑洞洞的嘴。

    笑得很开心。

    然后他跳进了一个水坑。

    水花溅起来。

    亮晶晶的。

    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