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科洛的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路易？”
“匈牙利的路易。安德鲁的哥哥。”乔万娜又抿了一口酒，“他集结了军队。从布达出发了。”
埃马努埃莱咳了一声。老将军的嗓子不太好，冬天总是有痰。
“消息是三天前从阿普利亚的边境哨卡传回来的。”埃马努埃莱说，“匈牙利人走的是沿海岸线南下的路。经过达尔马提亚。现在应该已经过了拉古萨。”
“多少人？”尼科洛问。
“不确定。斥候说看见了旗帜。匈牙利王旗。还有安茹-匈牙利的红白条纹。兵力估摸着……少说五千重骑。步兵不算。”
五千重骑。
尼科洛在心里算了一下。五千匈牙利重骑兵，加上沿途收拢的附庸军、雇佣兵、冒险者，到那不勒斯边境的时候可能翻一番。一万人。
那不勒斯王国的常备军有多少？纸面上两万。实际能拉出来的？
尼科洛看了一眼埃马努埃莱。
老将军的眼神告诉他答案。
不够。
“他走到哪里了？”尼科洛又问。
“最新的消息是过了拉古萨。照这个速度，如果他不停……一个半月到阿普利亚边境。”
“一个半月。”
“如果他绕到罗马那边登陆，更快。”
乔万娜放下了酒杯。
“尼科洛。”
“殿下。”
“你说怎么办。”
尼科洛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一件事。
乔万娜的丈夫安德鲁死了三年了。三年前那个雨夜，安德鲁在阿维尔萨的修道院里被人用绳子勒死。尸体挂在阳台外面。
是谁干的？
整个欧罗巴都在问这个问题。
教皇问了。法兰西问了。匈牙利更是问了无数遍。
有人说是乔万娜干的。有人说是乔万娜身边的人干的。有人说是卡坦扎罗伯爵。有人说是杜拉佐公爵。有人说是女王的情人塔兰托的路易。
尼科洛真的不知道谁干的。
他当时不在场。他当时在巴里处理一桩盐税的纠纷。消息传来的时候他正在跟一个犹太商人讨价还价。
他放下了那笔盐税，连夜赶回那不勒斯。
赶回来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了两天。安德鲁的尸体已经收殓了。乔万娜的脸色惨白。宫里的人一个个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尼科洛问了乔万娜。
“殿下。这事……”
乔万娜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面有什么东西，尼科洛看不透。也许是恐惧。也许是如释重负。也许两样都有。
“尼科洛。这事不是我做的。”
她说的。
尼科洛信了。
或者说，他选择信。
因为不信的代价太大。如果他不信，他就得离开。离开那不勒斯。离开这个他经营了十年的基业。
他选择留下来。
留下来之后，他花了三年时间，帮乔万娜抵挡来自各方的压力。教廷的调查。匈牙利的指控。法兰西的质询。
每一次他都帮她挡住了。
但匈牙利国王路易不好挡。
一个失去了弟弟的哥哥，带着五千重骑兵南下。
他不在乎谁杀的。他在乎的是，他弟弟死在了那不勒斯的土地上。死在了乔万娜的地盘上。无论是不是她亲手干的，她就是那个要付出代价的人。
“殿下。”尼科洛开口了。
“嗯。”
“我先问一个问题。”
“问。”
“这次的消息，可靠吗？不是虚张声势？不是路易拿来吓唬我们逼我们谈判的？”
埃马努埃莱摇了摇头。
“不像是虚的。斥候看见了辎重车队。几百辆。带着攻城器械。如果只是吓唬人，不会带攻城器械。”
“嗯。”
尼科洛看着地上的地毯。地毯是东方来的。波斯的花纹。红底金线。
“殿下。我有几个想法。但需要时间。”
“多长时间？”
“三天。让我理一理。”
乔万娜看着他。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眼角有一道细纹。她才二十二岁就有了细纹，是这三年来的东西。
“三天。”她点头。“三天之后，你来见我。带着方案。”
“是。”
尼科洛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乔万娜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尼科洛。”
“殿下。”
“路易那个人。你了解吗？”
“不太了解。只知道他在匈牙利是铁腕人物。打了很多仗。从来没输过。”
“那就是个不好对付的人。”
“是。”
“我不想跑。”乔万娜说。“我是那不勒斯的女王。我的祖父是那不勒斯的国王。我的曾祖父是那不勒斯的国王。这片土地是我的。”
“我不跑。”
尼科洛站在门口。
“殿下。跑不跑，不是现在需要讨论的问题。现在需要讨论的是，怎么让路易不来。或者来了之后怎么让他回去。”
乔万娜浅笑一下，马上收回去。
“那就是你的事了。”
“是我的事。”
尼科洛出了门。
走廊上的画还是那些画。安茹家族的祖先们从画框里瞪着他。
他走回自己的书房。
博尼法乔跟在后面，跟了半条走廊，才开口。
“大人。匈牙利人真的要来？”
“真的。”
“那……咱们打得过吗？”
“打不过。”
博尼法乔的脸一白。
“大人！”
“别慌。打不过不等于没办法。”
尼科洛推开书房的门。
远处海面已经黑了，只剩几点渔火在远处晃。
他在想。
那不勒斯的军队打不过匈牙利人。这是事实。匈牙利重骑兵是欧罗巴数得上号的精锐。路易本人又是个不怕死的主。他在匈牙利打了十几年仗，打波兰打塞尔维亚打立陶宛，没输过。
那不勒斯这边呢？兵是有。但质量差了一大截。那不勒斯的贵族兵油子多。真到了硬碰硬的时候，能站住的没几个。
况且……
况且现在瘟疫在蔓延。
从西西里那边传过来的消息已经很吓人了。墨西拿死了一半。巴勒莫也开始了。
那不勒斯离西西里只隔一条海峡。
如果瘟疫传到那不勒斯……
那就不是打不打得过匈牙利人的问题了。那是还有没有人站着的问题。
盟友呢？
尼科洛走到书架前。书架上放着一卷羊皮卷轴。他把卷轴抽出来。
那是一份阿奇亚尤利银行半年前发来的通函。通函的内容是告知各地分行和关联方，银行的最新组织架构和联络方式。
通函的末尾，盖着一枚红色的蜡印。蜡印上是阿奇亚尤利家族的新徽章——金币和十字架。
“乔瓦尼·阿奇亚尤利。枢机主教。先知。”
尼科洛喃喃。
这个人。
我的堂弟。或者堂兄。或者什么鬼亲戚关系。他到现在也没搞清乔瓦尼在族谱上到底排在哪一支上。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人手里有兵，有钱，有权，有全欧罗巴的金融网络。
如果乔瓦尼愿意帮那不勒斯，匈牙利人算什么？
乔瓦尼一根手指就能让路易的军粮断供。
乔瓦尼一封信就能让教廷下令禁止匈牙利军队通过教皇国领土。
乔瓦尼一个命令就能让裁决骑士团的火枪出现在那不勒斯的城墙上。
但代价呢？
乔瓦尼不是善人。这一点尼科洛比谁都清楚。
乔瓦尼帮忙从来不白帮。他帮法兰西，拿走了法兰西的财政。他帮英格兰，拿走了英格兰的主权。他帮苏格兰……苏格兰直接没了。
如果他来帮那不勒斯。
那不勒斯会变成什么？
尼科洛想到了一个词。
子公司。
他不懂这个词。这个词是他从银行的通函里看来的。通函上说，某某分行从“独立运营”变更为“阿奇亚尤利银行全资子行”。
子行。子公司。附属机构。
听起来体面。其实就是被吞了。
如果那不勒斯变成了阿奇亚尤利的“子公司”……
那他尼科洛呢？
他现在是那不勒斯的大管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如果乔瓦尼进来了。他变成什么？
一个分行经理？
一个听命于阿维尼翁总部的地方办事员？
一边是匈牙利的五千重骑兵。
一边是乔瓦尼的金融帝国。
一个是明晃晃的刀。一个是看不见的绳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