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砍下来会死。绳索套上去不会死，但会被勒住脖子，从此动弹不得。
尼科洛把通函卷起来，塞回书架上。
然后走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铺开。蘸墨。
他停了一下。
乔万娜还没让自己找乔瓦尼。
尼科洛嘴角动了一下。
先跟乔瓦尼接上线，把这件事包装成“我给您一个机会，一个介入那不勒斯的机会”。
姿态不一样了呀。
我就是在做中间人。做掮客。做牵线搭桥的人。
掮客两头吃。两头都不得罪。两头都拿好处。
“致阿奇亚尤利银行总部，阿维尼翁。”
“转呈结算中心负责人伊曼纽尔·德尔·蒙蒂阁下…”
他停了一下笔。
不对。
上一封信是写给“家族”的。措辞是“恳请家族指引方向”。那封信的对象其实是乔瓦尼本人。
这一封，不能再用那个口气了。
两封信间隔太短，会显得慌张。显得急。急了就贬值了。
尼科洛把那张纸揉了。
换一张。
重新想措辞。
这封信的要点是什么？
告诉对方，匈牙利要打那不勒斯了。
暗示对方，那不勒斯需要外援。
让对方知道，我是唯一能在那不勒斯帮族长说上话的人。
不能显得是在求人。要显得是在“通报情况”。甚至是在“提供情报”。
尼科洛蘸了蘸墨，重新落笔。
“致家族。”
“安。”
“近日收悉南方诸事纷繁。特此知会一事：匈牙利王路易已亲率大军南下，意图入境那不勒斯王国，以为其弟安德鲁复仇。军势浩大，边境哨卡已有确报。预计一月余抵境。”
“那不勒斯王国之局势，族长想必已有所闻。女王陛下虽有守土之志，然兵力器械均有不逮。”
“弟忝为王国首席顾问，职责所在，须为王筹谋退敌之策。然遍观四方，可倚仗者寥寥。”
“今有一事，弟以为或可供家族参详：那不勒斯王国之地理位置，扼守地中海东西通衢，掌控西西里海峡南北两岸。若有余力关注此方面之商贸与安全事务，弟愿为之引荐。”
“此致。”
“尼科洛·阿奇亚尤利 敬上。”
尼科洛写完了。把笔搁下。
看了一遍。
措辞还行。没有明说“请你来帮忙”。只是“通报情况”加上“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牵线”。
姿态是平的。不高不低。
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路易要来了，我们打不过，如果你想在那不勒斯插一脚，现在是最好的时机，我可以帮你开门。
代价嘛……
尼科洛没写代价。
代价的事，等对方回信再谈。
先把鱼钩甩出去。鱼上不上钩，看它自己。
他把信折好，用蜡封上。蜡印是他自己在那不勒斯用了十二年的个人印章。
“博尼法乔。”
门外的管事应了一声。
“进来。”
博尼法乔推门进来。
“这封信。明天一早送到阿奇亚尤利银行，让分行的人用信鸽送到阿维尼翁。地址是乔瓦尼大街的银行总部。”
“是。”
博尼法乔接了信。
“还有一件事。”尼科洛说。
“大人请说。”
“去打听一下。女王殿下身边……塔兰托的路易最近在做什么。”
塔兰托的路易。乔万娜的第二任丈夫。他俩才结的婚。名义上是那不勒斯王国的共治国王，但实权一直没有。乔万娜不怎么给他实权。
这个人在匈牙利人要来的时候会怎么做？
他会跑吗？
他会带着乔万娜跑吗？
还是他会趁机搞什么名堂？
“我去打听。”博尼法乔说。
“悄悄的。”
“明白。”
博尼法乔出去了。
尼科洛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外面已经完全黑了。那不勒斯照理说比较暖。
他站起来，蹲到壁炉前。
想着。
匈牙利。五千重骑。一个半月。
乔瓦尼。阿维尼翁。那封还没回的信。
乔万娜。二十二岁的寡妇…不对，二婚了。二十二岁的再婚女王，坐在摇摇欲坠的王座上。
他尼科洛。
夹在中间。
一个外来的佛罗伦萨人，在那不勒斯的宫廷里做了十二年的“自己人”。
可他到底是谁的人？
是乔万娜的人？
还是阿奇亚尤利家族的人？
还是他自己的人？
尼科洛走回桌前，坐下来。
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张旧地图。地图上画着意大利半岛。那不勒斯在南端。佛罗伦萨在中部。阿维尼翁在西北方向。匈牙利在东北。
他在地图上慢慢划。
从布达往南。经过达尔马提亚。过亚得里亚海。到阿普利亚。
一条通往那不勒斯的线。
然后他往西划。
从那不勒斯。到罗马。到佛罗伦萨。到阿维尼翁。
另一条线。
两条线交叉在那不勒斯。
他就站在那个交叉点上。
尼科洛把地图叠起来，塞回了抽屉。
灭了桌上的灯。
站起来，走到窗边。
那不勒斯的夜，海风拂面，远处渔火两三点。
十二年前他到那不勒斯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兜里揣着家族给的一封介绍信和三百个金弗罗林。
三百个金弗罗林。
如今他手里过的账，动辄几万。
可他心里的那种感觉，跟十二年前站在码头上的时候差不多。
孤零零的。
一个佛罗伦萨人。在别人的城市里。穿着别人的衣服。说着别人的方言。替别人操心。
他什么时候能替自己操一回心？
海风又吹过来。凉的。
尼科洛关了窗。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信鸽明天一早放出去。到阿维尼翁两天。回信两天。
加上对方考虑的时间。
算它一个礼拜。
一个礼拜之后，如果乔瓦尼有回音。
一切就不一样了。
如果没有回音呢？
那就……另想办法。
尼科洛闭上眼睛。
匈牙利的铁蹄。
瘟疫的阴影。
族长的绳索。
全都在朝那不勒斯逼近。
而他尼科洛·阿奇亚尤利，站在这一切的正中间。
两只手空空的。
唯一的武器，是那颗从佛罗伦萨带来的脑袋。
够用吗？
不知道。
先睡吧。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