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放完了。
硫磺的味道飘到了露台上。伊曼纽尔打了个喷嚏。
“这味儿。”他用袖子扇了扇。
莉莉丝递过来一块浸了迷迭香油的布。伊曼纽尔接过去，在鼻子前面挡了挡。
“谢了。”
楼下的人渐渐散了，夜里冷，没什么人愿意在外面多待。
伊曼纽尔正准备站起来告辞，身后的门响了一下。
一个白裙子的女孩走到露台门口。她弯了弯腰，站在那里。
“先知大人。”
乔瓦尼转过头。
是阿格尼丝。
“先知大人。有一封信。刚到的。”
她在乔瓦尼面前停下来，微微屈膝，把信递上去。
“是那不勒斯来的。”
乔瓦尼接过信。
阿格尼丝退后两步，又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
乔瓦尼展开信纸，看了一遍。
然后把信纸递给了伊曼纽尔。
伊曼纽尔接过去。他的眼睛在信纸上扫了两遍。嘴唇微微动着。他看信的习惯，嘴巴跟着默念。
看完了。
他把信纸折起来，放在膝盖上。
“匈牙利人要打那不勒斯了。”伊曼纽尔说。
“嗯。”
“路易亲自带兵。五千重骑。已经过了拉古萨。一个半月到边境。”
“嗯。”
伊曼纽尔搓了搓鼻子，鼻子冻红。
“尼科洛这封信写得挺讲究。表面上是通报情况，实际上是在问咱们出不出手。他还把那不勒斯的地理位置夸了一遍。扼守地中海东西通衢，掌控西西里海峡南北两岸。生怕咱们不知道那不勒斯值钱。”
他顿了一下。
“主人。怎么回？”
乔瓦尼看着远处的夜空。烟花放完之后的天空比放之前还黑。因为眼睛被那些火光晃过。
“不回。”
伊曼纽尔愣了一下。
“不回信？”
“不回。”
“主人……尼科洛这封信，分量不轻。匈牙利人入侵那不勒斯是大事。整个意大利南部的格局都会变。如果路易真打进去了，阿奇亚尤利银行在那不勒斯的……”
“我知道。”
乔瓦尼把大氅的领子又往上拉了拉。
“但，那个女王还不够绝望。”
伊曼纽尔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那个女王还不够绝望。
乔万娜。二十二岁。坐在那不勒斯的王座上。面对匈牙利五千重骑兵。
她现在在干什么？她在让尼科洛写信。写一封措辞得体的、不卑不亢的、暗示“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帮忙”的信。
试探性的。客气的。留有余地的。还端着架子的。
一个还在端架子的人，不够绝望。
不够绝望的人，给的条件不够好。
“您的意思是……等？”伊曼纽尔低声问。
“对。”
“等到什么时候？”
“乔万娜会亲自来找我。而不是现在的一封信。”
伊曼纽尔没问主人为什么知道乔万娜会来阿维尼翁，也许是基于局势的判断，也许是上帝又托了梦。这不关键，主人说会来就一定回来。
他把信纸折好，小心揣进了怀里，站起来，行礼告辞。
“主人。新年快乐。”
这句话说得有点别扭。“新年快乐”不是犹太人的说法，甚至不是基督徒的说法。可能是他跟在乔瓦尼身边久了。
乔瓦尼看了他一眼。
“嗯。”
伊曼纽尔走了。
夜风又大了一些。远处罗讷河的方向隐约传来水流的声音。
莉莉丝走到栏杆边，往下看了一眼。广场上罗密欧还在收拾。老头子蹲在地上，把那些烧完的烟花筒子一个个从架子上卸下来。
“主人。那个做烟花的老头子。”
“怎么了。”
“他说他要回佛罗伦萨。”
“嗯。”
“佛罗伦萨也有瘟疫了吧？”
“没有，但快了。”
“他回去会死。”
“大概率。”
莉莉丝看着楼下那个缓慢移动的身影。
“他知道吗？”
“也许。”
“知道还回去？”
“他老婆的坟在佛罗伦萨。”
莉莉丝把目光从楼下收回来。
“坟。”她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在她的部落里没有坟。死了的人就丢在雪地里。狼来了就吃了。不吃就冻硬了，开春雪化了，骨头散在草地上。没有人去收拾。也没有人回去看。
这些基督徒不一样。他们把人埋在土里。立一块石头。然后隔三差五回去看。跪在石头前面说话。跟一堆烂骨头说话。
她不太理解这个。
但她觉得那个做烟花的老头子不算蠢。
他知道自己要死。他选了一个死的地方。
跟选一个活的地方一样。都是选。
“冷了。”莉莉丝说，“主人进去吧。”
“再坐一会儿。”
“风大了。”
“嗯。”
广场上，罗密欧终于把最后一个烟花筒子从架子上卸了下来。他把筒子抱在怀里，筒子还有一点余温。
老头站在广场中央，看了一眼天。
天上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烟花放完了。
阿维尼翁的第一个一三四八年的夜晚，就这么过去了。
罗密欧抱着空筒子，慢慢往住处走。
他拐过一个弯的时候，踩到了地上一滩石灰浆。鞋底打了个滑。
低头看了一眼那滩石灰。
白花花的。
在路灯下面反着光。
他没管它。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过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广场说了一句话。
“玛格丽特。好看吗？”
随即点了点头，好像得到了回答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