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科洛等了七天。没有回信。
等了十天。还是没有。
第十一天的时候他问了一遍博尼法乔。博尼法乔说，鸽子是按时放出去的，分行那边也确认收到了，说已经转发阿维尼翁总部。
“那回信呢？”
“没有。”
尼科洛看着远处的海面。海面上的渔船比上个礼拜又少了几条。码头上有个地方用木板围了起来，不让人靠近。听说有个搬货的码头工人前天晚上倒下了，第二天早上就硬了。
他没有再问博尼法乔关于信的事。
他回到桌前，打开那个装地图的抽屉。地图上次看完就没再折好，皱巴巴的塞在里面。他把它抽出来，铺在桌上。
从布达到拉古萨的那条线，他上次画过了。现在他又拿笔，往南延伸了一截。
拉古萨往南，沿着达尔马提亚海岸，到杜拉佐。从杜拉佐横穿，走陆路，过山，进入阿普利亚。
也可以不走陆路。从杜拉佐上船，走海路，直接到巴里。
不管走哪条路，终点都是那不勒斯。
他在那不勒斯的位置上点了一下。笔尖留了一个墨点。
墨点洇开了一圈。
第十二天。
博尼法乔敲门进来。
“大人。女王殿下请您去。”
“现在？”
“现在。在东厅。”
尼科洛站起来，整了整衣服。他这几天心思重，穿衣打扮没往常讲究了。领口的系带松着，他顺手系了一下。
东厅的门开着。
乔万娜坐在一张高背椅上，旁边站着穿全甲的埃马努埃莱。
女王今天脸上的妆比上次浓，试图盖住眼睛底下的青色。
没睡好。
角落里站着一个年轻军官。尼科洛认得这人。叫卡尔洛，是边境哨卡的副官，专门负责跑腿送急报的。
“殿下。”尼科洛行了个礼。
乔万娜没有多余的客套。
“卡尔洛。再说一遍。”
年轻军官往前站了一步。
“大人。匈牙利军队三天前抵达了杜拉佐港。”
尼科洛心里一紧。
杜拉佐。
比他预估的快。
“他们走的海路还是陆路？”尼科洛问。
“先是陆路。沿海岸走到杜拉佐。在杜拉佐停了两天。征用了港口所有的船。大小船只，渔船、商船、运盐的平底驳船，全部征用。”
“他们要渡海。”
“是。他们准备从杜拉佐渡亚得里亚海。目标是……巴里。或者布林迪西。”
埃马努埃莱在旁边补了一句：“从杜拉佐到巴里，顺风的话两天。逆风也不超过四天。”
尼科洛在心里算了一下。
三天前到杜拉佐。征船用了两天。今天是第三天。如果昨天出发的话……
“也就是说，匈牙利人现在可能已经在海上了。”
“是。”卡尔洛说。
“巴里那边有没有防备？”
埃马努埃莱干咳了一声。
“巴里城守莱科有两百人。加上城墙上临时征的民夫，撑死了四百。”
四百人。
对面是五千重骑加不知道多少步兵。
“阿普利亚其他几个城呢？”
“塔兰托有驻军。但塔兰托的军队名义上归塔兰托亲王。没有亲王的命令，他们不会动。”
尼科洛看了乔万娜一眼。
乔万娜的嘴唇抿得很紧。
“布林迪西呢？”
“布林迪西有一支小舰队。六条桨帆船。但那几条船上个月出了事。两条底板漏了，拖上岸修。一条被征去运粮了。实际能出海的只有三条。”
“三条…”
尼科洛没有再问下去了。问也问不出什么好消息。
“尼科洛。你之前说你给本家写了信。”乔万娜问。
“是。我写了两封信。一封是十几天前写的，一封是一周前写的。”
“回信呢？”
“(⊙﹏⊙)我想……他比较忙。您也知道，他手底下的事情多。瘟疫、银行、教廷、英格兰、德意志……他同时在操持这么多摊子。”
尼科洛努力解释这是一件合理的事情。
不过再忙的人也能让人代笔回一封信。哪怕就写一个词。“收到。”那也是回了。
“你别跟我绕，你觉得，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尼科洛斟酌了几秒钟。在女王面前说乔瓦尼的事，每一个字都得拿捏准。不能让女王觉得自己在阿奇亚尤利家族内部没有分量。
“殿下。依我对他的了解…”
“他在等一个更好的价格。”
乔万娜看着他。
“上次我的信里，措辞是如果家族有意关注那不勒斯方面的商贸安全事务。这种措辞……对他来说太淡了。他手里有全欧罗巴的买卖。那不勒斯的商贸安全对他来说不算什么稀罕东西。”
“那他要什么？”
尼科洛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他知道乔瓦尼要什么。乔瓦尼要的东西，他不确定乔万娜肯给。
“殿下。容我先问一个问题。”
“问。”
“如果路易打进来了。我们挡不住。您准备怎么办？”
乔万娜的下巴抬了一点。
“我说了。我不跑。”
尼科洛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是认真的。是那种年轻人的认真。她的确不想跑。她是那不勒斯的女王。她的祖父坐过这张椅子。她的曾祖父坐过这张椅子。
但认真不等于正确。
“殿下。恕臣直言。”
“说。”
“如果路易的五千重骑进了阿普利亚。巴里城守莱科的两百人挡不住一天。布林迪西的三条船挡不住一个小时。阿普利亚会在半个月内全部沦陷。”
“然后路易会沿着海岸线往西。萨莱诺。那不勒斯。”
“我们在那不勒斯能集结多少兵力？埃马努埃莱将军？”
老将军咳了一声。
“把所有能调的都调上来。城内守军。近卫。各封臣的私兵。加上临时征召的民兵。大约……七千到八千。”
“七千到八千，对五千重骑。”
“加上路易沿途收拢的人……到那不勒斯城下的时候，他可能有一万。”
“一万对八千。看起来差距不大。”尼科洛说，“但匈牙利重骑兵的战斗力和我们的民兵不在一个水准上。十个民兵换一个匈牙利重骑，我都嫌赚了。”
埃马努埃莱没有反驳。他是军人，清楚尼科洛说的是事实。
“殿下。”尼科洛微微一鞠。
“我不是说您一定打不过。也许能打。也许能守住那不勒斯城。也许路易远道而来，补给线太长，耗不起。也许会有什么意外。”
“但这些都是也许。”
“而路易不是也许。路易是确定的。他确定要来。他确定带了五千重骑。他确定要为安德鲁报仇。”
“所以你的建议是什么？”乔万娜说。
“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