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送来的时候，乔万娜才发现送餐的方式也有讲究。
食物放在一个木托盘上。托盘放在门口的一张小桌上。小桌是专门搁在那里的。送餐的人把食物放上去之后就走了。走出十步远才转身看了一眼，确认他们把托盘端进去了。
从头到尾，送餐的人没有跟他们有任何肢体接触。连门都没进。
乔万娜端着那碗热汤坐在桌前。汤是鸡汤。料足。里面有胡萝卜、洋葱、还有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香草。
“这汤不错。”路易嘟囔了一句。他已经吃了半条羊腿了。
尼科洛在啃面包。面包是白面粉的。松软。还热。
“条件比我想象的好。”他说。
“条件好有什么用。”乔万娜放下勺子。“关着出不去。”
“殿下。”尼科洛抹了抹嘴边的面包渣。“我建议明天一早就让人去通传。说那不勒斯女王在隔离营里。求见先知大人。”
“谁去通传？”
“让博尼法乔去跟营地的长官说。至少要把消息往上报。”
“你觉得他会来见我吗？”
“亲自来？不会。他不会到隔离营来。太脏了。”
“那他会怎么做？”
“他也许会派人来跟你谈。也许什么都不做。让你干等四十天。”
“如果他让我干等四十天。”乔万娜的声音沉下去了。
“那说明他觉得你的价值还不到让他打破规矩的程度。”
“我是那不勒斯的女王。”
“他眼里的王不止一个。法兰西有一个。神圣罗马帝国有一个。那不勒斯的排在后面。”
乔万娜默默把汤喝完了。
葡萄酒是法兰西南部的。不算好，但能喝。她喝了半杯。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诵经声。
诵经的调子她听过，是教廷通用的拉丁文圣歌。但中间夹杂着一些她没听过的旋律，还有一些不太标准的歌词。
她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先知的光照耀大地……方舟的门为信者而开……洪水之上有恩典……”
先知。方舟。洪水。恩典。
这些词不是标准的弥撒用语。
尼科洛也在听。
“圣歌。”他说。“不是教会的。是乔瓦尼的。”
乔万娜把酒杯放在桌上。
“他有自己的圣歌？”
“听起来是。”
“这些隔离营里的人在唱他的歌。”
“嗯。”
乔万娜沉默了很久。
营地里的诵经声断断续续。有男声有女声。不太齐。但有一种奇怪的虔诚感。像是很多人在黑暗里找同一个方向。
她忽然问了一句。
“尼科洛。你那位兄弟……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尼科洛上次回答过这个问题。“一个做生意的人。”
这次他换了个说法。
“殿下。我跟他没见过面。但从我所知道的一切来看……他是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需要他、而他不需要任何人的人。”
乔万娜看着桌面上的木纹。
“我不喜欢这种人。”
“咱们现在需要他。”尼科洛说。
“明天让博尼法乔去跟负责人说。”
“是。”
“措辞你来想。不要说求见。说通报。那不勒斯女王乔万娜已抵达阿维尼翁，特此通报先知大人知悉。”
“只是通报？不请求会面？”
“对。只通报。”
尼科洛想了一下。
“为什么？”
“你刚才说他是那种让所有人觉得需要他的人。”
“嗯。”
“那我就不让他觉得我需要他。至少表面上不让他觉得。”
尼科洛看了她一眼。
二十二岁的女王。两任丈夫。一场弑君案。一次流亡。
年轻是年轻。但不蠢。
“好。就按陛下的意思。”
……
第二天早上。
博尼法乔穿上了那件最体面的外套。深灰色的毛呢，领口绣着一圈银线。他把头发用梳子往后拢了拢，出了门。
他在营地里走了一圈，找到了一个看起来像负责人的人。那人站在一座木头搭的塔楼底下，正在跟几个鸟嘴兵说话。
“这位阁下。”博尼法乔堆着笑走过去。
那人穿着跟那些鸟嘴兵一样的深灰色外套，但肩膀上多了两条红色的肩章，在乔瓦尼新安排的组织架构里，这代表营长。
“什么事？”
“在下博尼法乔，那不勒斯王国首席顾问尼科洛·阿奇亚尤利阁下的管事。我们昨天入住了IV-7号房。”
“知道。六十五人。一等。怎么了？”
“是这样。我们的主人想通报贵方一件事。”
“什么事？”
“住在IV-7号的，不仅是尼科洛·阿奇亚尤利阁下。还有那不勒斯女王乔万娜陛下。”
“那不勒斯女王。我知道，我会上报。”
“请问什么时候能有回复？”
“不知道。上面的事我管不了。我只管这个营。”
博尼法乔又堆起笑：“这位阁下。能不能通融一下。女王陛下的情况比较特殊。能不能……减免一些隔离天数……或者安排提前见……”
“四十天。”营长打断了他。“所有人一样。国王来了也是四十天。”
“但是……”
“没有但是。”
博尼法乔还想说什么。营长已经转身走了。
博尼法乔灰溜溜地回去了。
……
第三天。
尼科洛亲自去了一趟。
他穿了那件绣着阿奇亚尤利狮子徽章的深紫色长袍。把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佩上了那枚家族戒指，金底，上面刻着旧纹章。
他在营地里找到了那个营长。
他正在检查一排木屋的石灰是否撒够了。蹲在墙根，用手指刮了一下石灰层的厚度，点了点头。
“长官。”尼科洛走过去。
营长站起来。看了他一眼。看到了领口的狮子。又看到了手上的戒指。
“阿奇亚尤利阁下。”
“我是尼科洛·阿奇亚尤利。银行创始家族的直系成员。先知大人的堂兄。”
营长面无表情。
“阁下。规矩是规矩。四十天的隔离对所有人都一样。”
“我理解规矩。但情况特殊。那不勒斯王国正遭受入侵。女王陛下需要尽快面见先知大人，商讨军国大事。”
“阁下。”营长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我的职责是确保隔离营的运转。谁能见先知大人、什么时候见，不归我管。我往上报了。上面的人会做决定。”
“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不知道。”
尼科洛试了另一个角度。
“阁下。你是佛罗伦萨人？”
“是。”
“哪个区的？”
“奥尔特拉诺。”
“奥尔特拉诺。染坊那一片？”
“我家是做皮革的。”
“做皮革的好啊。我也是佛罗伦萨出来的。咱们是老乡。”
营长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面没有老乡见老乡的亲切。只有一种职业性的客气。
“阿奇亚尤利阁下。我知道您是家族的人。但我只听命于我的上级。我的上级听命于雅各波阁下。雅各波阁下听命于先知大人。”
“我往上递了消息。这是我能做的。剩下的不归我管。”
尼科洛点了点头。
他掏出了一个小皮袋。皮袋里面有东西。金属碰金属的声响。
“阁下。辛苦了。这点心意……”
营长没有伸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皮袋。然后看着尼科洛。
“阿奇亚尤利阁下。”
“嗯？”
营长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金色的封皮。封皮上压了一个乔瓦尼的画像。
他翻开本子。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一行字。
“圣乔瓦尼语录。第三章第七节。”
尼科洛凑近了看。上面是一段工整的拉丁文。
营长念了出来：
“收受贿赂者，其灵魂必在死后堕入第七层地狱。受断手之刑。左手持受贿之物，右手被烈火焚尽。如此循环往复，直至末日审判。”
念完了。他把本子合上。重新放回怀里。
“阁下。我的薪俸是每月十二金弗罗林。加上隔离期间的额外津贴，每月十五。我的妻子在英格兰。我的儿子今年三岁。我不想让他长大以后知道他爹的右手被烈火烧没了。”
尼科洛把皮袋收了回去。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营长。
一个奥尔特拉诺做皮革的人家出来的年轻人。穿着统一制式的灰色短外套。肩上两条红肩章。每月十五个金弗罗林。相信一本金色小册子上写的每一个字。
怕死后下地狱。
不怕活人。不怕金币。
怕一本小册子。
尼科洛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乔瓦尼不只是在经营一家银行。不只是在操控几个国家。
他在建一种新教。
一种严丝合缝的、从经济到军事到日常行为准则都覆盖到了的新教。
圣乔瓦尼语录。第三章第七节。
一个大头兵能脱口就念出来。
尼科洛回忆了一下自己在那不勒斯的十二年。他手底下的人，哪个能脱口念出一条关于贿赂的法律条文？没有。一个都没有。他们只知道“钱给够了就行”。
而这里的一个做皮革出身的佛罗伦萨人，对着一袋金币毫不动摇。不是因为他品德高尚，也不是因为他胆子小，是因为他真的相信，收了钱死后会下地狱。
他信。
“明白了。打扰了。”尼科洛说。
转身走了。
走回IV-7木屋的路上，他经过了一排隔离营的公共区域。有一个空地上搭了个小棚子，棚子底下立着一块木板。木板上贴着一张告示。
告示上写着：
“隔离期间行为准则”
下面密密麻麻列了二十多条。什么时候洗手。什么时候不能出门。什么时候可以去公共水井打水。打水的时候跟前面的人要隔几步。咳嗽的时候要用什么遮挡。垃圾要倒在哪里。
最底下一行：
“以上准则出自先知大人之启示。违者罚金一弗罗林。三犯者视为叛教。”
尼科洛走过那块牌子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旁边有几个人也在看。一个中年商人模样的男人在低声给旁边的胖太太念上面的内容。胖太太听着，连连点头，手里捏着一串念珠。
“……先知大人说了，洗手能保命。洗手能保命啊……”胖太太对着念珠念了一句。
尼科洛走回了木屋。
……
乔万娜正坐桌后。手里拿着一本圣经，但没在看。
“怎么样？”
尼科洛把门带上。
“那人不收钱。”
“多少？”
“没来得及说数目。他连看都没看就拒了。”
乔万娜把圣经合上了。
“为什么不收？”
尼科洛在她对面坐下。
“因为他有一本小册子。金色封面的。叫圣乔瓦尼语录。里面写着收受贿赂死后会下地狱，手会被烈火烧掉。他信。”
乔万娜的眉毛挑了一下。
“圣乔瓦尼语录？”
“对。”
“你兄弟给自己编了一本圣经？”
“看起来是。不只是编了。他让底下的人全背了。脱口就能念出来。”
“而且那人月薪十五个金弗罗林…”尼科洛又补了一句。
“十五个金弗罗林？！”乔万娜有些吃惊，“在那不勒斯，一个小队长的月薪是一个半。”
尼科洛点了点头：
“所以他的人薪俸高。高到不需要额外的贿赂收入也能活得体面。”
“高薪。加上恐惧。”乔万娜总结。
“对。恐惧是地狱。比鞭子管用。鞭子打完了就忘了。地狱是永远的。”
乔万娜透过窗子望向外面。
有两个鸟嘴兵正在巡逻。步子一致，距离一致。
“尼科洛。”
“殿下。”
“四十天就四十天。”
尼科洛看了她一眼。
“殿下想通了？”
“想不通也得等。硬闯出去？我那四十个近卫打得过他的兵吗？”
“打不过。他还有火枪。”
“那就等。”
诵经声又响起来了。从营地的北边。
“……先知的光照耀大地……方舟的门为信者而开……”
乔万娜听了一会儿，对尼科洛说：
“通报的信你重新写一封。”
“怎么写？”
“不写求见了。写……写感谢。”
“感谢？”
“感谢先知大人的隔离营收留了那不勒斯女王。感谢先知大人为苍生设立的这套防疫制度。那不勒斯女王深感先知大人之伟大与慈悲。愿在隔离期间安心等候，绝不违反任何规矩。”
尼科洛看着她。
“殿下……”
“写。就这么写。恭恭敬敬的。”
“是。”
路易从里间的隔间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半条面包。
“怎么了？谁来了？”
“没人来。”
“我听见你在跟尼科洛说话。什么感谢什么的。”
“不关你的事。吃你的面包。”
路易缩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