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艘佛罗伦萨出产的桨帆船，从那不勒斯港驶出。
船身刷了黑漆，吃水浅，速度快。
乔万娜站在船尾。
那不勒斯的轮廓在晨雾里变得模糊。维苏威山的顶子还能看见，像一个驼背的老人蹲在远方。
她默默划了个十字，走回船舱。
船上六十五个人。乔万娜的近卫四十个。塔兰托的路易带了十五个。再加上乔万娜本人、路易、尼科洛、两个侍女、博尼法乔、还有三个水手长。
船舱里分了前后。前面是兵。后面是主人。中间用一道帆布帘子隔着。帘子不隔味，兵的那头有人晕船吐了，酸臭气钻过来。
乔万娜没说什么。她在更颠簸的海上也坐过船。安德鲁死后那阵子，她在逃命的时候坐过一条更小的渔船，那次连帘子都没有。
路易倒是绿了脸。他从上船就开始吐，吐了半天。他的侍从给他递了一只铜盆。盆里的东西晃来晃去。
尼科洛在船舱角落里坐着，膝盖上摊着一张地图。他拿着一根烧焦的细木棍在地图上划。划从那不勒斯到尼斯的航线。顺风的话四天。逆风就不好说了。
第三天的时候起了风。不大，但方向不对。船走得慢了。桨手在下面划得腰酸背痛。水手长骂了好几轮。
第五天傍晚，尼斯的海岸线终于出现在了视野里。
上岸之后走陆路。租了马车。三辆。乔万娜和侍女坐一辆。路易一辆。尼科洛和博尼法乔一辆。
兵骑马。马是在尼斯临时买的。质量参差不齐。有两匹瘸了。
从尼斯到阿维尼翁，走了三天半。
路上经过几个小镇。有的镇子大门紧闭，远远就能看见门口堆着石头和木桩。有的镇子像是空了，路边的房子门开着，院子里的鸡在无人的空地上啄来啄去。
有一个镇子的十字路口竖着一根木杆，杆子顶上绑着一个稻草人。稻草人穿了件黑袍子。胸口用红漆画了个大叉。
尼科洛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那是什么？”博尼法乔问。
“驱邪的。”
“管用吗？”
“你觉得呢。”
博尼法乔没再说话。他把车帘放下来，缩在角落里，抱着他那上了锁的箱子。
第四天下午。阿维尼翁的城墙远远地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城墙是石头的。灰白色。上面插着旗。教廷的旗。金钥匙交叉的图案。还有另一面旗。
尼科洛眯着眼看了看那面旗。
金底。上面绣着十字架和金币。
阿奇亚尤利家族的旗。
跟教廷的旗并排插在阿维尼翁的城墙上。
尼科洛盯了一会儿，把车帘放下了。
…..
马车没有进城。
城门口的路上设了哨卡。哨卡是木头搭的，外面糊了一层石灰。哨卡前面站着两排兵。
每个人脸上都戴着鸟嘴面具。
面具是皮质的。尖长的嘴喙指向前方。眼窝处镶着圆形的玻璃片。
乔万娜的车停下来了。
一个鸟嘴兵走到距离队伍十步处，大声道：
“名字。来处。人数。”
尼科洛从车里钻出来。
“我是尼科洛·阿奇亚尤利。那不勒斯王国首席顾问。这是那不勒斯女王乔万娜陛下的车驾。总共六十五人。”
鸟嘴兵看了他一眼。带了面具看不出表情。
“阿奇亚尤利？”
“对。”
“有文书吗？”
“什么文书？”
“通行文书。银行总部签发的那种。盖红印的。”
尼科洛愣了一下。
“没有。我们从那不勒斯出发的时候……情况紧急。没有来得及……”
“没有文书不能进城。”
“我是阿奇亚尤利家族的人。”
鸟嘴兵站在那里不动。
“没有文书不能进城。”同一句话。同一个调子。
尼科洛深吸了一口气。
“那怎么办？”
“进隔离营。隔离四十天。期满无恙，持营内证明方可入城。”
“四十天？！”
鸟嘴兵指了指城墙外面，朝北的方向。
“隔离营在那边。跟着引导兵走。”
另外两个鸟嘴兵已经走到了车队前面。他们手里举着一面小三角旗。旗是黄色的。上面画着一个沙漏的图案。
乔万娜的车帘掀开了一角。她在里面听到了全部对话。
她没有出声。
车帘又放下了。
车队跟着引导兵往北走。
……
隔离营在阿维尼翁城墙以北大约半里地的地方。一大片空地。空地上排列着一排排的木屋。
每一排之间隔着大约二十步宽的空道。空道上撒满了石灰。白花花的。
空气里有一股酒味。
引导兵把他们带到了营地靠东的一处。这里有一座单独的大木屋，比旁边那些明显大了一圈。门口竖着一块木牌，牌子上写着一个编号。
“一等隔离区。房号IV-7。”
引导兵说：“一等区的住客可以使用独立厨房、独立茅厕、独立水井。每天两次送餐。热食。如有特殊饮食需求可提前一日申报。”
尼科洛问：“这是一等的？”
“对。你们六十五个人，按照一等标准安排。主人和随行贵宾住主屋。兵住旁边的附属营房。”
引导兵指了指大木屋旁边一排矮一些的木屋。
尼科洛很懂行，或者懂独属于阿奇亚尤利的套路，连忙问：“费用？”
“一等隔离，每人每天两个金弗罗林。四十天。六十五人。总计五千二百金弗罗林。现付。”
博尼法乔在后面倒吸了一口气。
好贵…
乔万娜的车门打开了。她走下来。
两个侍女赶紧跟上。
乔万娜穿了一件暗紫色的旅行斗篷，兜帽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站在石灰铺满的地面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
鞋尖沾了白粉。
她看了看那座大木屋。木屋的门是开着的。里面看起来还算干净。地板是新刨的松木。窗户有玻璃。
“进去看看。”她对尼科洛说。
尼科洛先进去走了一圈。木屋分了三个隔间。最大的一间有两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第二间稍小，一张床。第三间是个杂物间，堆着柴禾和几桶水。
壁炉里的柴是干的。还没点。
“还行。”尼科洛出来说。“比路上好。”
乔万娜没评价。她走进去。侍女们跟在后面。
路易也下了车。他的脸色比在船上好多了，但还是有些蔫。他看了看四周，撇了撇嘴。
“这就是隔离营？跟马厩似的。”
尼科洛没理他。
兵们被带到旁边的附属营房去了。营房条件差一些，是通铺。但好歹有顶，有墙，有门。
大家安顿下来。
乔万娜坐在主卧桌子前，问：
“四十天？”
“四十天。”尼科洛坐在她对面。
“四十天之后那不勒斯还是不是我的？”
尼科洛抿了抿嘴。
见尼科洛不说话，乔万娜继续说：
“路易的兵，从杜拉佐渡海，到巴里。然后西进。从巴里到那不勒斯，十天到十五天。我们走的时候他可能已经在海上了。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现在这个时刻，匈牙利人可能已经踩在阿普利亚的土地上了。”尼科洛说。
“埃马努埃莱能撑多久？”
“如果路易强攻……不好说。如果路易围城……也许能撑一个月。两个月。但不会更多。那不勒斯城里的粮食储备不够支撑长期围城。”
“一个月。我们在这里四十天。”乔万娜说。“也就是说，等我隔离完出去见到你那位兄弟的时候，那不勒斯可能已经被打下来了。”
尼科洛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
“嗯。”
“就算那不勒斯暂时丢了，也不代表永远丢了。”
“怎么说？”
“路易从匈牙利带五千人过来。他的补给线拉了上千里。从布达到达尔马提亚到阿普利亚到那不勒斯。这条线长得离谱。他不可能长期维持。”
“他要么速战速决，抓到你，逼你签条约。要么长期占领，那就得建立一套统治体系。可那不勒斯的贵族不会服他。那不勒斯的人民也不会服他。他一个匈牙利人，坐在安茹家族的王座上，能坐几天？”
“现在你不在城里，在阿维尼翁。你是合法的女王。路易就算占了那不勒斯城，没有你的人，没有你的玺，没有教廷的承认，他的占领就是非法的。他只是一个入侵者。”
“教廷会站在我这边？”乔万娜问。
“教廷会站在付钱的那一边。”
乔万娜看了他一眼。
“所以归根结底还是那个问题。你兄弟肯不肯帮。”
“嗯。”
“四十天。”乔万娜吐了口气。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一个女声。
“女王陛下？”
是引导兵带来的一个女管事。穿着灰色的长裙，戴着白色的头巾，也戴着面具。
“晚餐半个小时后送来。热汤、面包、烤羊腿、葡萄酒。请问有忌口吗？”
乔万娜摇头。
女管事行了一礼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