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科洛看了她一会儿。
“殿下。这也许是好事。”
“为什么？”
“因为我那位兄弟最讨厌的。就是架子。”
乔万娜摇了摇头，说：
“尼科洛。你说实话。我们现在手里有什么牌？”
尼科洛坐到了窗边的另一把椅子上。
“牌。”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我们有什么？那不勒斯丢了。军队没了。国库空了。王冠倒是带出来了。但王冠不能吃。”
“还有什么？”
“您本人。”
“我本人？”
“您是安茹家族的后人。瓦卢瓦的血脉。那不勒斯王国的合法继承人。这是教廷和全欧罗巴承认的法统。”
“法统值几个钱？”
“在平时不值几个钱。在现在值很多钱。因为路易是入侵者。他占了那不勒斯，但教廷不承认他。只要教廷不承认他，他的占领就是非法的。而教廷承认的那个人是您。”
“教廷在乔瓦尼手里。”
“对。所以您的法统值多少钱，取决于乔瓦尼觉得它值多少钱。”
乔万娜想了一会儿。
“还有呢？”
“还有那不勒斯本身。”尼科洛说。“那不勒斯的地理位置。地中海中部。连接东西。扼守西西里海峡。意大利南部最大的港口。”
“可那不勒斯现在被匈牙利人占了。”
“占了不等于不能拿回来。路易的补给线上千里长。他撑不了太久。瘟疫又在蔓延。匈牙利人在那不勒斯待得越久，死得就越多。他迟早要走。”
“走了之后呢？”
“走了之后。谁帮您回去。您就欠谁的。”
乔万娜的眼睛闪了一下。
“所以问题不是那不勒斯值不值钱。问题是我拿那不勒斯去换什么。以及换了之后那不勒斯还是不是我的。”
“殿下明白了。”
乔万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
“尼科洛。你觉得他会要什么？”
尼科洛听后，望向外面。
阿维尼翁的街道比他想象的繁忙。马车来来往往。行人匆匆。有穿着灰色制服的鸟嘴兵巡逻。有白裙子的女孩匆匆走过。有穿着体面的商人在路边谈事情。
这座城。
从城墙上的旗帜，到隔离营的规矩，到营长怀里那本金色小册子，到费德里科的“不归我管”，到街上每十步一盏的鲸油灯，到墙根下白花花的石灰。
每一样东西都写着一个词。
秩序。
乔瓦尼的秩序。
尼科洛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他在那不勒斯十二年。替乔万娜管了十二年的账。那不勒斯的账是什么样的？乱七八糟。左手进右手出。贵族偷税。官员贪墨。军饷被层层扒皮。港口的税一年换三个收法。
乔瓦尼的账呢？
尼科洛没见过。但从隔离营里的效率来看，那套账一定清楚得像阿尔卑斯的山泉。
乔瓦尼要什么？
尼科洛盯着外面看了很久。
一辆马车从窗下经过。马车轮子碾在石板路上，哗啦哗啦响。车身上贴着一块铜牌。铜牌上刻着阿奇亚尤利银行的标志。
又一辆。也是银行的。
再一辆。这次不是银行的。但车上的人穿着银行制式的灰色外套。
这座城里处处都是阿奇亚尤利的痕迹。
阿奇亚尤利的旗和教廷的旗并排飘。
街上巡逻的兵穿着阿奇亚尤利标准制服。
金色小册子。
这座城事实上已经是乔瓦尼的了。
但名义上不是。
名义上这座城属于教廷。属于教皇。
乔瓦尼在这里做的一切。银行、护教团、隔离营、金券、船票。都是以“教廷特许”的名义运行的。
他没有合法地拥有这座城。
他只是……借住。
寄居。
一个寄居者。一个极其强大的、事实上掌控了一切的寄居者。但在法理上，这座城不是他的。教皇理论上可以随时收回一切。虽然教皇不敢，也不能。但法理就是法理。
尼科洛的脑子转了几圈。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乔万娜。
“殿下。我想到了一样东西。”
“什么？”
“送他这座城。”
乔万娜愣了一下。
“什么城？”
“阿维尼翁。”
“阿维尼翁？”乔万娜的眉头皱起来。“这座城是教廷的。不是我的。我怎么送？”
“殿下。这座城名义上是教廷的。但教廷是怎么得到它的？”
乔万娜想了一下。
阿维尼翁。教廷从1309年搬过来的。教皇克雷芒五世的时候。但这座城原本属于谁？
“普罗旺斯伯国。”尼科洛说。“而普罗旺斯伯国是归属安茹家族。”
乔万娜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尼科洛理了一下思路。
“陛下。阿维尼翁这座城，法理上属于普罗旺斯。而普罗旺斯的宗主权在安茹家族手里。安茹家族的正统继承人是您。”
乔万娜站住了。
“您是说……”
“我是说，阿维尼翁名义上归教廷使用，但土地的最终所有权，宗主权，从来没有正式转让过。教廷是租客。您家族是房东。”
“虽然这个的权利几十年来都没人提过了。但法理就是法理。只要您没有签字放弃，这个权利就还在。”
乔万娜慢慢坐下来。
“你的意思是。我把阿维尼翁的宗主权……让渡给他？”
“不是让渡给他。”尼科洛说。“是卖。卖给他。或者说……以一个象征性的价格，正式将阿维尼翁的完整主权转让给阿奇亚尤利银行。”
“他目前在阿维尼翁做的一切都是借着教廷的名义。他是寄居的。他不是主人。”
“但如果他从您手中获得了阿维尼翁的土地主权，正式的、法理上无可争议的主权，他就不再是寄居者了。他就是这座城的主人。合法的主人。”
“教皇反而变成了他的租客。”
尼科洛说完这些话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乔万娜缓缓道：“我把阿维尼翁送给他。他帮我拿回那不勒斯。”
“这是最简单的说法。具体条件还得他自己开。但……这个东西。是敲门砖。”
“他现在有钱。有兵。有权。有教廷。有金券。有全欧罗巴的买卖。”尼科洛一口气列完。“但他没有一样东西。”
“什么？”
“一块自己的地。”
“一块法理上属于他的地。不是借的。不是租的。不是挂在教廷名下的。是他自己的。上面飘的是他的旗。地契上写的是他的名字。”
“他在英格兰有权力。但英格兰是英格兰贵族的。他在法兰西有权力。但法兰西也是法兰西贵族的。他在教廷有权力。但教廷是教皇的。”
“他到处都有权力。但他到处都没有地。”
“一个没有自己地盘的人。做得再大。也是在别人的桌子上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