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万娜靠在椅背上。
“阿维尼翁。”她轻声说。
“对。”
“我家族的地。几十年来谁也没动过的一笔旧账。一笔被所有人遗忘的法理遗产。”
“对。”
“就这么送出去。”
“殿下。”尼科洛说。“您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那不勒斯丢了。军队丢了。国库丢了。您唯一还有的东西,就是您头上那顶王冠所代表的法统。而这个法统里面,如今最值钱的就是阿维尼翁的宗主权。”
“这个宗主权对您来说没有用。您拿着它一百年也换不来一碗汤。”
“但对他来说。宗主权就值得很。”
“您拿一样对您没用的东西,去换一样对您有用的东西。这叫什么?”
乔万娜看了他一眼。
“做生意。”
“对。跟做生意的人做生意。”
乔万娜沉默了很久。
外面的天开始暗了。
远处有人在点灯。鲸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人沿着街道撒了一把碎银子。
“写信。”乔万娜说。
“写什么?”
“写一封正式的面见申请。交给那个费德里科。让他转给银行总部的接待处。”
“措辞呢?”
“就写……那不勒斯女王乔万娜,希望就双方共同关心的事务,与先知大人面谈。那不勒斯女王携有一份关于阿维尼翁之地位问题的重要提案,相信先知大人会有兴趣了解。”
尼科洛在心里把这段话过了一遍。
阿维尼翁之地位问题。
这几个字就够了。
乔瓦尼会懂。
“我现在就写。”
“好。写完了让博尼法乔跑一趟。”
尼科洛站起来。
“殿下。”
“嗯。”
“万一他回复了。约了时间。到时候谈判桌上……您准备怎么谈?”
乔万娜看着渐渐亮起来的鲸油灯。
“我不知道。到时候再说。但有一点我想清楚了。”
“什么?”
“四十天里我想清楚了一件事。”
“跟这种人打交道。不能端着。不能装。不能用那套宫廷里的弯弯绕绕。”
“他比我聪明。比我有钱。比我有权。比我有兵。”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底牌摊开。”
“我需要你帮我。你帮我。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就这么简单。”
尼科洛看着她。
“殿下变了。”
“住四十天木头房子。天天闻石灰味。人能不变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点。
尼科洛看着女王的嘴角,觉得这趟阿维尼翁没有白来。
他出了门。
走廊上的灯已经点上了。蜡烛的光在灰色的石头墙上晃。
他走回自己的房间。坐下来。铺开纸。蘸墨。
“致阿奇亚尤利银行总部接待处。”
“兹有那不勒斯王国女王乔万娜一世陛下,现居佛罗伦萨会馆,恭请先知大人拨冗一见。”
“女王陛下携有一份涉及阿维尼翁主权归属之重要法律文件,愿就此事与先知大人当面商议。”
“此事关乎先知大人在本城之根本利益,相信先知大人知悉其中分量。”
“恭候回复。”
“尼科洛·阿奇亚尤利 代呈”
他写完了。吹了吹墨迹。等干了之后折好,用蜡封上。
蜡印是他那枚旧的个人印章。
他把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一个银行家可以有金币。可以有权力。可以有军队。可以有教皇的印。可以有全欧罗巴的人给他下跪。
但如果他没有一块自己的地。
他就永远是客人。
乔瓦尼一定知道这一点。
他一定在等。
等有人把钥匙送上门来。
……
博尼法乔从外面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碟杏仁糖。
“大人。我从厨房那边顺的。他们说这是阿维尼翁的特产。先知大人最喜欢的那种。用蜂蜜和杏仁做的。甜得齁人。”
“把这个送出去。”尼科洛把信递给他。
“送哪里?”
“那个叫费德里科的人。”
“现在?天都黑了。”
“现在。”
博尼法乔把杏仁糖放在桌上。接过信。
“大人。这信……重要吗?”
“你觉得呢。”
博尼法乔看了看信封上的蜡印。又看了看尼科洛的脸。
“我跑快点。”
“跑吧。”
博尼法乔出了门。
尼科洛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他拿起那碟杏仁糖。挑了一块放进嘴里。
甜。
甜得齁人。
他嚼了两下。咽了。
他想起了隔离营那个营长。那本金色小册子。圣乔瓦尼语录。第三章第七节。
他又想起了那个年轻人费德里科。“不归我管。”
他还想起了城墙上的旗帜。阿奇亚尤利的旗和教廷的旗并排飘。
这座城。
如果这封信管用。如果乔瓦尼真的接了这个提案。如果交易达成。
那这座城墙上。将来就只剩一面旗了。
不是教廷的。
是乔瓦尼的。
尼科洛又吃了一块杏仁糖。
还是甜。
但这次没那么齁了。
大概舌头适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