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万娜走到乔瓦尼面前。
伸手，解开了深紫色长裙领口的扣子。
一颗。两颗。
衣料松下来，肩露出一点，再露一点。她没有急。急了就不值钱。
她一边解，一边看乔瓦尼的神情。若他移开眼，说明起了波澜；若他看住不动，说明这波澜还不够大。
长裙滑落，堆在脚踝处。
里面是一件薄薄的白色内裙。
她再次伸手，解开内裙的系带。
白色内裙也滑落了。
火光映在她的皮肤上。二十二岁的身体，饱满，年轻，带着一种决绝的献祭感。
她没有遮掩，就那么站在他面前。
把自己，连同阿维尼翁，连同那不勒斯，一起摆上了桌。
“先知大人。”她的声音带了一点媚。
乔瓦尼看着她。
蓝色的眼睛里，依然没有波澜。
没有情欲。没有惊讶。没有怜悯。
他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交叉搭在膝盖上。
“内心着甲，就算是赤裸在我面前，也毫无意义。”
乔万娜的身体僵了一下。
“告诉我。”乔瓦尼看着她的眼睛。“安德鲁是你杀的吗？”
乔万娜的瞳孔缩了缩。
“不是。”
她回答得很干脆。
“我没有杀他。我是被冤枉的。那些传言都是……”
“乔万娜。”乔瓦尼打断了她。
“我不是法官。我也不是克雷芒那个老糊涂。我不需要你对我念那些你在那不勒斯宫廷里背了几百遍的台词。”
他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
两人距离很近。乔万娜能闻到他身上那种干净的味道。
“我们来算一笔账。”乔瓦尼说。
“算账？”
“对。算账。谁受益最大，谁就是庄家。”
乔瓦尼绕着她走了一圈。
“安德鲁死了。谁获利？”
“他不仅是你的丈夫，他还是教廷承认的共治国王。你祖父的遗嘱写得很清楚，那不勒斯的王权，你和他一人一半。”
“可是他死了。”
“他一死，你变成了拥有绝对权力的君主。”
乔万娜咬着嘴唇。
“那是意外……”
“意外？”乔瓦尼轻笑了一声。
“安德鲁死后不到几天，你就秘密嫁给了塔兰托的路易。你的远房表亲。你的情人。”
“路易不仅是你的情人，他还是你在那不勒斯宫廷里最稳固的政治盟友。安德鲁是你通往理想婚姻和绝对权力的唯一障碍。”
乔瓦尼停在她面前。
“如果你是无辜的。那你同时获得了‘极致权力’和‘理想婚姻’的双重红利。这种巧合的概率，在我的账本上，等于零。”
乔万娜的呼吸开始变粗。
光着身子站在这里，原本是她最大的筹码，现在却变成了最大的羞辱。
“谋杀发生在阿韦尔萨的王宫寝室。”
乔瓦尼继续道。
“卫兵的调动权在谁手里？在你这个女王手里。或者在你最信任的总管手里。”
“如果没有你的默许，没有你事先下达的指令，外面的刺客怎么可能穿透层层守卫，直接进入国王的寝室，把绳子套在他的脖子上？”
“更何况。”
乔瓦尼的眼神冷下来。
“安德鲁死后。你做了什么？”
“你没有对杀害你丈夫的凶手进行残酷的追捕。你没有把那些卫兵全部绞死。你没有血债血偿。”
“你的反应，冷淡得像在处理一只死掉的猫。”
“如果凶手不是你的人，如果你真的爱你的丈夫，你会这么平静？这暗示了什么？暗示凶手就是你的人。暗示你需要掩盖真相。”
乔万娜的嘴唇开始发白。
“那……那我为什么流亡？”她还在挣扎。“如果我是凶手，我为什么不留在国内抵抗路易？我为什么要逃？”
“因为你心虚。”
乔瓦尼一针见血。
“你很清楚，一旦开战，一旦路易的军队打进来，那不勒斯的贵族不会站在你这边。因为他们知道真相。他们知道是你干的。”
“你不敢面对指控者的审判。所以你跑了。”
乔万娜微微退了半步。
乔瓦尼逼近半步。
“最关键的一点。”
他指了指桌上那个小皮箱。
“阿维尼翁的宗主权。”
“你逃到这里，为了换取我宣布你无罪，为了让我用教廷的名义洗白你。你支付了什么？”
他在她的身体上扫过。
“你出卖你的身体。”
“你出售阿维尼翁这块战略领地。”
“乔万娜，看着我。”
乔万娜被迫抬起头，对上那双没有温度的蓝眼睛。
“如果你真的清白无辜。”
“如果你真的没有杀他。”
“你完全可以依靠你的权势，依靠外交手段去辩解。你为什么要脱光衣服站在这里？你为什么要割让如此重要的领土，去换取一纸‘无罪判决’？”
“一个无罪的人，不需要买无罪证明。”
“你支付的天价对价，恰好反向证明了你内心的恐惧。证明了你就是那个把绳子套在安德鲁脖子上的主谋。”
“权力。情欲。便利。反常。再加上你来买赦免的天价对价。”乔瓦尼说，“这些拼在一起构成最能解释全部异常的答案。”
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木柴爆裂的声音。
乔万娜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她偏执地相信只要自己不承认，只要没有直接证据，谁也拿她没办法。
但乔瓦尼不需要证据。
他只算账。
利益的流向，成本的支付，逻辑的闭环。
账算清楚了，真相就出来了。
乔万娜腿一软，瘫坐在地毯上。
身体蜷缩着，双手捂住脸。
那不勒斯的女王，被剥光了所有的伪装，连同身体一起，被踩在了这个佛罗伦萨人的脚下。
乔瓦尼看着地上的女人。
“你有罪。”
乔万娜先是愣着。愣了两息，脸上的血往下走，喉咙动了一下。
她一路来，挨过冷脸，挨过等待，挨过隔离营那种四十天看不到头的规矩，可那些都还有缝。
还有缝，人就能把手指伸进去抠一抠，想法子撬开。
可眼前这句话是个没缝的石板，直接压下来了。
她忽然站起身。
“不是！”
这一声出来得有点快，快得没了女王气，像街上被人踩到脚的普通女人。她自己也被这声音吓了一下。
“我没有…”
“你没有亲手勒紧绳子。”乔瓦尼说，“我信。你也许没进那间屋。也许没碰那扇门。也许只是事先打开了它，也许只是告诉该开门的人，那夜不必太忠心。区别不大。”
乔万娜盯着他，眼睛里那层强撑着的水终于破了。她不是没哭过。她在隔离营里夜里也哭过一回，哭得不大，哭给自己听。
可那种哭和现在不一样。现在是有人先把她钉在椅子上，再用手指把她心口那层薄铁一点点掀开。
“我若认了。”她说，声音发抖，“我就完了。”
“对。”乔瓦尼说。
这一个“对”，让乔万娜又发懵了。
“公开认罪，你会完。杀夫是重罪。对一个女王，更是政治自杀。教会会要求公开补赎。”
“你要穿苦衣，禁食，朝圣，在所有人面前承认你让一个国王死在自己床上。那不勒斯贵族会丢掉你。匈牙利会笑，法兰西会皱眉，教廷会为难，路易会趁机爬上你的椅子。你会完。”
乔万娜站在那里，眼泪已经下来，却没抬手擦。
“那你为什么还要逼我？”她问，“你既然知道我认了就完，为什么还要逼我承认？”
乔瓦尼看了她一会儿。
“因为你不承认，你就不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