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
乔万娜站在佛罗伦萨会馆的门口，吐出一口白气。
她穿了一件深紫色的长裙，没有繁复的蕾丝，没有多余的挂饰。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尼科洛站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拿着一个上了锁的小皮箱。
一辆马车停在门口。车轮上刻着十字架和金币。
费德里科拉开车门。
“陛下，请。”
乔万娜上了车。尼科洛跟着上去。
马车碾过石板路，车声细碎，在乔瓦尼大街的入口处停下来。
街口站着两个鸟嘴兵。他们看见马车，走过来。
“下车。”
乔万娜从车里出来。尼科洛跟在后面。
鸟嘴兵看了一眼他们手里的通行证明，那张盖了红印的纸。然后又看了一眼他们的脸。
“手。”
乔万娜伸出手。
鸟嘴兵从腰带上解下一个小铜壶，往她手心里倒了一点酒液。
“搓。”
乔万娜搓了搓手。酒液冰凉，刺鼻。
然后鸟嘴兵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根细木棍，棍子顶端缠着白布。他用木棍拨开乔万娜的衣领，看了看脖颈。又让她张嘴，看了看舌头和牙龈。
乔万娜的脸发烫。
她是那不勒斯的女王。
一个鸟嘴兵用木棍拨她的领口看她的脖子。
她忍住了。
尼科洛也被检查了一遍。
“过。”
他们进了乔瓦尼大街。
街道在乔万娜眼中是变态的、不正常的干净。石板路上没有一粒马粪。墙根下白花花的石灰铺了厚厚一层。
路两边每隔十步一盏鲸油灯。灯还没灭，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多余。
走了大约三百步。
寝宫出现在前面。
阿格尼丝站在门口。
“女王陛下。请随我来。”
阿格尼丝往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尼科洛。
“阿奇亚尤利阁下请在候客厅等候。”
尼科洛脚步一顿，把手里的小皮箱递过去。
“陛下。这是阿维尼翁的地契和法理文书。”
乔万娜接过皮箱，箱子比她想的要沉。
她点点头。
尼科洛被另一个白裙女孩带往一楼侧面的一间小厅。里面有椅子，有水，有一碟杏仁糖。
乔万娜一个人跟着阿格尼丝往楼上走。
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
阿格尼丝在门前停下。
“先知大人在里面。”
她侧身，让出了位置。
乔万娜站在门前。
她的手有一点潮，刚当上女王的时候也有一样的感觉。
她伸出手，按下铜把手，一推就开了。
……
书房内。壁炉烧的旺。
乔瓦尼拿着一本书坐在壁炉旁的一张高背椅上。
听到门响，他把书合上，看向乔万娜。
乔万娜愣了一下。
她的第一个念头是：传闻没有夸大。
他确实长得好看。没有一般男人常见的粗犷。干净、白皙、五官精致到有一点不真实。
像天使。
他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乔万娜觉得自己身上的衣服变薄了。
乔万娜提着那个小皮箱走过去，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那不勒斯的乔万娜，拜见先知大人。”
乔瓦尼看着她。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她手里的皮箱上。
“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乔万娜坐下。皮箱放在膝盖上。
乔瓦尼看着她，没说话。
乔万娜也没急着说话。
她打定主意，进门先示弱。她夜里临睡前想了一遍，一路来的时候，又在马车上想了两遍。
女人跟男人谈，尤其跟这种男人谈，有时先不谈地契，不谈兵，不谈税，先让对方看见你是个女人。
一个流亡的、被追杀的、漂亮的、还有点体面没掉光的女人。
让他先起怜悯，起兴趣，起一点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一起来，后头的事就容易说。
她年纪很轻，学会这个却学得不晚。安德烈活着的时候，她就知道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把手搭在谁的袖子上，搭一会儿就拿开。
女人在宫廷里，靠的不全是脑子，也不全是床。
床和脑子中间，还有许多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眉眼，停顿，低头抬头，话说半截，杯子故意碰翻一点。
这些没人教，全靠自己长。
她抬起头，看着乔瓦尼。
“先知大人。”
“嗯。”
“我来，是为了求您救我。”
她说完这句，停了一停，像喉咙里有别的话，一时上不来。
她把手放在皮箱上，手指稍稍蜷了一下。她这动作做得自然，路上试过一次，觉着刚好，不多不少。
乔瓦尼看着她的手，嘴角微微一动。
“匈牙利人打进了那不勒斯。路易扬言要为他弟弟安德鲁报仇。我的军队挡不住他。”
她微微低下头，露出脖颈的线条，颤抖道：
“整个欧罗巴都在传，说是我杀了安德鲁。”
“法兰西不信我。教廷在调查我。那不勒斯的贵族在观望。”
“我是一个女人。一个失去了丈夫，又被另一个男人追杀的女人。”
她眼睛里恰到好处地蓄了一点泪光。
“我走投无路，只能来找您。”
“我听尼科洛说，您在教廷说话管用。您能停下教廷的调查。您能让教皇宣布我无罪。”
“只要您肯帮我洗清这个冤屈。只要您肯帮我拿回那不勒斯。我愿意付出代价。”
她把皮箱放在桌上。
“这是阿维尼翁的宗主权转让文书。上面有我的签字和那不勒斯王室的印章。”
“从今往后，阿维尼翁是您的。不仅仅是教廷的驻地，它是属于您个人的领土。”
“那不勒斯王国，也将永远忠于您。”
皮箱推了过去。
推到乔瓦尼面前。
乔瓦尼没有看那只箱子，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乔万娜的脸。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乔万娜见他没反应，咬了咬牙，站起身。
她走到乔瓦尼面前。
伸手，解开了深紫色长裙领口的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