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走了之后，乔瓦尼把契约折好，放进抽屉。
抽屉里已经有两样东西。
一卷是乔万娜的阿维尼翁宗主权转让文书。一卷是枢机大会的裁决书副本。
三样东西并排放着。
莉莉丝端着一碟杏仁糖进来。
“主人。伊曼纽尔在外面等了一会儿了。”
“多久了？”
“您跟匈牙利人谈话的时候他就来了。在走廊上站着。一直没敢敲门。”
“让他进来。”
莉莉丝出去，很快伊曼纽尔抱着一摞东西进来。
信件、小册子、薄薄的折叠信鸽纸条。他双手抱着，下巴顶在最上面那封信的边缘，走路的时候小心翼翼。
“主人。”
“坐。念。”
伊曼纽尔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那摞东西放在膝盖上。最上面的一封滑了一下，他用手肘夹住。
“从哪儿开始？”
“从南往北。”
伊曼纽尔翻了翻，找到最底下的几封。
“墨西拿。”
“嗯。”
“墨西拿分行上个月关了。经理马西莫把金库封了，带着三个人往巴勒莫方向跑。他说港口已经没有活人了。信是他跑到巴勒莫之后托人发的鸽子。”
“巴勒莫怎么样？”
“信上没说巴勒莫。他只说他到了，然后就没有下一封了。”
乔瓦尼拿起那块杏仁糖，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接着说。”
“那不勒斯。”
“那不勒斯的分行还开着。博尼法乔在管。但博尼法乔上个礼拜发了一封信，说城里死人的速度比他想的快。匈牙利人的军营更厉害，拉斯洛的帐子里有三分之一的铺位空了。”
“匈牙利人还没走？”
“还没。路易国王走了，但大部队的撤退令还没到。拉斯洛说在等信。”
“催一下。让塔列朗以教廷的名义再发一份正式的撤军函。匈牙利人在那不勒斯多待一天，多死一批。死的人太多了，路易回到布达发现自己军队没了一半，会不高兴。”
伊曼纽尔把这条记在小册子上。
“接着。”
“热那亚。”
伊曼纽尔翻到一封皱巴巴的纸条。纸条很小，鸽子腿上绑的那种。字写得密密麻麻，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上个月的信鸽报的是四百，日增。”
“嗯。”
“这一封……”伊曼纽尔低头看了看那些小字，“热那亚分行的阿戈斯蒂诺写的。他说数字已经没法统计了。”
“什么叫没法统计？”
“他说一开始还有人数。教堂的神父每天记死亡登记册。后来神父也死了。新来的神父不会写字。再后来连新来的也没了。”
“他说港口那边，船还在。商船、运盐船、桨帆船，都泊在码头上。但没人上去了。”
“有一条从东边来的大船，在港外漂了四天，没人去卸货。第五天有个渔夫划小船去看了一眼，说甲板上躺着十几个人，全是黑脸的，已经硬了。苍蝇多得像一团雾。那渔夫回来之后，第二天他自己也倒了。”
乔瓦尼问：
“分行的金库呢？”
“阿戈斯蒂诺说金库是封着的。但金库看守的那个老头上礼拜死了。钥匙在他脖子上挂着。阿戈斯蒂诺不敢去摘，因为那老头死的时候脖子上起了黑包。他说他让人用一根长棍子把钥匙挑下来，钥匙掉在地上，他又用另一根棍子把钥匙拨到一盆醋水里泡了一天才敢碰。”
乔瓦尼没说话。
伊曼纽尔继续：“阿戈斯蒂诺问，金库里的金币和金券怎么处理。他说他一个人搬不动，也不敢雇当地人，因为当地人死的死、跑的跑，剩下的……他原话说，‘剩下的眼珠子都发绿了’。”
“他在信最后问了一句，族长，我能不能也跑。”
乔瓦尼又拿起一块杏仁糖。
“告诉他不能跑。”
“是。”
“告诉他把金库封死。钥匙寄回阿维尼翁。他如果跑了，我扣他全家的年金。他不跑，年薪翻倍。另外让他每三天放一回鸽子，报城里的情况。特别是……”
乔瓦尼咬了一口糖。
“特别是那些大家族。多利亚的、斯皮诺拉的。他们还有人活着没有。活着几口。死了几口。财产有没有人在打理。房子有没有人住。仓库有没有上锁。”
伊曼纽尔在小册子上写了一串名字。
“明白。”
“热那亚分行账上还有多少持券人？”
伊曼纽尔翻到另一页。
“截至上个月。热那亚分行登记在册的金券持有人，一共四百三十一户。总面额十二万七千金弗罗林。”
“活着的呢？”
伊曼纽尔把那页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有几行阿戈斯蒂诺后来补的小字。
“阿戈斯蒂诺上一封信里说，他能确认还活着的持券人，大约……一百二十户。其余的，有的确认死了。有的联系不上。有的全家搬走了，去了乡下，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乔瓦尼把那块糖嚼碎了，咽下去。
“四百三十一户。活着一百二十户。也就是说，三百多户的金券，基本上不会来兑了。”
“是。”
“三百多户。总面额多少？”
伊曼纽尔又算了一下。
“大约……八万到九万。”
乔瓦尼靠在椅背上。
八万到九万金弗罗林的金券。持券人死了。或者跑了。跑了的也许会回来，但更可能死在路上。
死人不会来挤兑。
死人的金券会变成废纸。
废纸不需要兑付。
这笔钱，银行账上本来是负债。是欠人家的。现在人家没了。负债变成了零。
“准备金呢？”乔瓦尼问。
伊曼纽尔翻到准备金那一页。
“截至本月。全行准备金率……百分之六。”
百分之六。
正常情况下，这个数字已经低到了危险的地步。
但现在不是正常情况。
现在是瘟疫。
来兑付的人越来越少了。不是因为他们信任银行，是因为他们死了。
准备金百分之六，够了。
甚至多了。
伊曼纽尔等着他说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就自己往下念。
“威尼斯。”
“嗯。”
“威尼斯的信是三天前到的。寄信人是我们在那边的联络人，一个叫阿方索的商人。
“阿方索说了什么？”
“他说威尼斯的总督前两个礼拜发了一道法令。所有从东边来的船，到了港口不能靠岸。要在外海停够四十天。四十天里船上没有人死，才能进来。”
“四十天。”乔瓦尼重复了一下。
“对。威尼斯人管这个叫quarantena。大概就是四十天的意思。”
乔瓦尼嘴角微动。
威尼斯人倒是不蠢。四十天隔离，这个思路跟他的隔离营是一个逻辑。
但威尼斯人忘了一样东西。
船上的人可以隔离。
船上的老鼠不能。
老鼠身上的跳蚤更不能。
“他还说了什么？”
“圣马克广场上开始出现死人。刚开始是流浪汉，后来是商贩，再后来是住在附近的居民。大运河上的贡多拉现在有一半在运尸体。活人不敢坐了。”
伊曼纽尔翻了一页。
“阿方索特别提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