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方索特别提了一件事。”
“说。”
“威尼斯有几个大家族。他说最近死了好几家。有一家姓巴尔巴里戈的，老爷子和三个儿子在同一个礼拜里全没了。”
“他们在里亚尔托桥边上有两间商铺、三座仓库、一片盐场。现在没人管。”
“还有一家姓莫切尼戈的。一家十七口人，活了两个。一个厨娘，一个刚学走路的孙子。”
“那两间仓库里堆着从叙利亚运来的香料，价值少说五千金弗罗林。没人开也没人看。”
乔瓦尼没说话。
他想了一会儿别的事。想他小时候，上辈子的小时候了，在深圳的城中村里住。
城中村拆迁的时候，有些人家拿了拆迁款走了，房子空在那里。
后来来了一批人，专门收那些空房子里的铜线、旧家电、门框上的铝合金。
道理是一样的。
只是这回不是铜线和门框。
是仓库。是盐场。是商铺。是债权。是房契。是大运河边上一整条街的石头楼。
“阿方索在威尼斯认识什么人？”
“他认识几个本地的中等商人。还有犹太区的那些账房。”
“犹太区怎么样？”
“死得少。他们自己关起来了。不跟外边的人来往。进出社区要洗手。有的巷子两头用板车堵上了。”
乔瓦尼点了点头。
犹太社区自古以来就习惯被围起来。围墙和歧视教会了他们一件事：与外界接触越少，活得越久。
瘟疫来的时候，这反而成了救命的本事。
“让阿方索去做一件事。”
“是。”
“找犹太区的账房头子。叫他们出来收东西。”
“收什么？”
“巴尔巴里戈家的商铺和仓库。莫切尼戈家的盐场。还有其他绝了户的、跑了的、没人管的。凡是房产、商铺、仓库、船只、码头泊位，只要没人认领，都收。”
伊曼纽尔在小册子上写着。
“价钱呢？”
“正常价的五成。”
伊曼纽尔的笔停了一下。
“五成？主人，那些东西现在没人买，三成都嫌贵……”
“五成。”乔瓦尼说。
伊曼纽尔把笔又按了下去。
“原因是？”
“买贵一点，别人就不会怀疑。你在街上捡一块金子，人家觉得你是小偷。你花钱买一块金子，人家觉得你是商人。何况我们买的不是一块金子，是半座城。”
“半座城买得太便宜，以后有人翻旧账。买得贵一点，将来谁也说不出我们占了便宜。”
乔瓦尼又拿了一块杏仁糖。这一碟糖他已经吃了四块了。
“而且。”
他把糖放进嘴里。
“钱是从死人手里赚的。花掉一点，不心疼。”
伊曼纽尔在小册子上又补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犹豫了一下，问：
“主人。以什么名义买？”
“不能用阿奇亚尤利的名义。”
“那用什么？”
“让阿方索去注册一个新的商号。名字随便取。叫什么……圣马克贸易行。威尼斯人最信圣马克。”
“商号的背后呢？”
“商号的背后是犹太区的账房。账房的背后是阿方索。阿方索的背后是我们的联络系统。”
“一层一层。”伊曼纽尔说。
“三层够了。”乔瓦尼说，“多了容易乱。少了容易露。”
“明白。”
伊曼纽尔把威尼斯的事记完了，往下翻。
“比萨。”
“比萨怎么样？”
“比萨分行的经理上个月死了。他老婆也死了。他那个学徒…叫什么来着…”
伊曼纽尔翻了两页，“叫法比奥。十八岁。学徒接了分行的事。但这孩子没见过这种场面，慌了。他在信里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金库的门他有钥匙但他不敢开，因为掌柜死之前最后摸过金库的门把手，他怕门把手上有病气。”
乔瓦尼听到这里，摇了摇头。
“写封信给他。”
“写什么？”
“教他怎么消毒门把手。用醋。用酒。写清楚步骤。再告诉他，族长知道他在比萨守着，族长说他做得对。”
伊曼纽尔记了下来。
“主人。这孩子以后怎么安排？”
“先让他守着。能守到什么时候守到什么时候。守住了，提他当比萨分行的正式经理。守不住……”
乔瓦尼没说完。
也不用说完。
“马赛。”伊曼纽尔念下一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干了一点。
他翻了翻那摞信，抽出一张。信很短。
“马赛分行……已经没有人了。”
“什么时候的消息？”
“二十天前。马赛最后一个联络人发的最后一封信。他说他要走了。他说城里没有活人了。”
伊曼纽尔把那封信放下来。信纸的角上有一块褐色的斑点。不知道是水渍还是别的什么。
乔瓦尼看了那块斑点一眼。
阿格尼丝是马赛来的。她的父亲是码头扛工。她的母亲在鱼行帮人剖鱼。她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一个七岁的弟弟。
现在那一家人大概不在了。
他没有想太久。
“下一个。”
“巴塞罗那。”
“巴塞罗那的信是阿拉贡那边的联络人转发的。”伊曼纽尔说，“说港口开始封了，但封得不够严。城里已经开始死人。”
“阿拉贡的其他港口呢？”
“塔拉戈纳。瓦伦西亚。帕尔马。都开始报了。”
伊曼纽尔念到这里，把信放下来，揉了一下自己的鼻梁。
他的眼睛有点红。不是哭。是看太多小字看的。
那些信鸽纸条上的字小得要贴到鼻尖才看得清，而且写字的人手都在抖。
有的是怕，有的大概已经开始发烧了。
“主人。全地中海……”
伊曼纽尔说了半句就停了。
他不知道后面该接什么词。
全地中海都在死。
这个说法太大了。大到他一个犹太账房说不出口。
乔瓦尼替他说完了。
“全地中海的钱都断了。”
伊曼纽尔愣了一下。
他说的是人。乔瓦尼说的是钱。
然后他又想了想，觉得钱和人，在这个时候其实是一回事。人死了钱就停了。钱停了活着的人也撑不了多久。
“那些断掉的钱，”乔瓦尼说，“不会消失。”
“钱不会消失？”
“钱不会消失。人会消失。人消失了，钱留在原地。留在仓库里，留在账本上，留在地契上，留在抵押品上。钱就在那儿。只是没人去拿了。”
“你把各地代理人的名单整理一份给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