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各地代理人的名单整理一份给我。”
“每个代理人每十天报一次收购清单。收了什么，花了多少，卖家是谁，如果还有活的话，全部记在案。”
“收购的钱从哪里出？”伊曼纽尔问。
“各分行的准备金。”
“准备金？”伊曼纽尔犹豫了一下，“主人，准备金动了，万一……”
“死人不会来兑付。”乔瓦尼说。
伊曼纽尔不说话了。
“准备金百分之六。其中一半拿出来用。拿出来的那些，账记在‘灾后重建基金’名下。”
“灾后重建基金。”伊曼纽尔把这几个词念了一遍。
“听起来好听的名字。”乔瓦尼说，“万一以后有人翻账本，看见的是银行在做善事。重建嘛。多好的词。”
伊曼纽尔把这条记了下来。
他在小册子上写“灾后重建基金”的时候，笔画比平时慢了一点。
这让他想起以前在圣米尼亚托镇上做典当行的时候。那时候他的手也这么慢过一次，是在给一个寡妇开当票，那寡妇把她的婚戒当了，换了三个铜板。
因为三个铜板换一个男人留给老婆的最后一样东西，便宜了。
“记住”乔瓦尼说。
“任何代理人，在当地收购任何东西的时候，不许暴露阿奇亚尤利的名号。”
“如果有人问这些东西是替谁买的……”
“替本地的教会。替本地的行会。替某个远房亲戚。随便编。但不能说是替佛罗伦萨人买的。更不能说是替先知买的。”
“这些资产，将来怎么归到我们名下？”
“不急。”乔瓦尼说，“等瘟疫过去了。等活下来的人开始重新做生意了。那时候再慢慢归。到那时候谁也不会在意了。因为到那时候，人们只会庆幸自己还活着，不会去追究几年前是谁买走了隔壁哪家的仓库。”
伊曼纽尔合上小册子。
他看了看那摞信。最底下还压着几封没念的。
“主人。还有几个地方没报。”
“哪些？”
“佛罗伦萨。锡耶纳。还有阿维尼翁本地。”
“锡耶纳先放一放。”乔瓦尼说，“阿维尼翁的事我自己清楚。”
“佛罗伦萨呢？”
伊曼纽尔把最底下那封信抽了出来。蜡印上压的纹章是六颗圆球。这是斯特罗齐家族的纹章。
乔瓦尼拆了信。看了一遍，笑了。
“他怕我。”
伊曼纽尔低着头，不敢接话。
……
马泰奥·斯特罗齐站在阿尔诺河北岸的老桥边上，看对面。
晨雾还没散干净，灰蒙蒙一片。南岸的屋顶连成一大块暗色的影子，中间竖着些烟囱。他数了数，能看见冒烟的，七根。
上个月他数过一次，十九根。
再往前一个月，三十多根。
他身后是北岸。
北岸的街面还算规整。运水车刚过去，两匹骡子拉的大木桶，桶上刷了一层石灰水，白花花的。
赶车的汉子把水桶停在街口，旁边排了七八个人在等着打水，每个人之间隔了五步远。没人说话。偶尔有人咳一声，前后的人同时往外挪半步。
马泰奥的腰带今天系到了倒数第二个孔。
他瘦了。
天天半夜醒，醒了之后再也睡不着，床板被他两百斤压得吱呀吱呀响。
他老婆被他翻醒了好几回，骂他，说你要是翻就去客厅翻，别在我旁边翻。
他就去客厅。
客厅的窗子朝南。
夜里的南岸没有灯光。以前有的。梳毛工坊的窗子里透出一点黄，染坊那边偶尔有火光。
现在什么都没有。
黑。
有一次他在客厅坐到天亮，看见南岸的河边停了一辆板车。板车上堆着几个裹了布的东西。
赶车的人把板车停在河边一处空地上，从车上往下搬。搬的时候有一个没裹好，布散开了，露出一截胳膊。胳膊是黑的。
马泰奥把窗帘拉上了。
那是十天前的事。
……
他今天早上出门是有事。行会的事。他顺着北岸走，到了佛罗伦萨羊毛制造商行会。
行会议事厅里已经有两个人在等了。
维托、里纳尔多。
阿尔贝托没来。
阿尔贝托上个礼拜死了。
不是瘟疫。是中风。他那天正在跟一个欠债的毛皮商谈利息，谈到一半忽然歪了，从椅子上滑到地上，淌了一地口水。
等医生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他儿子来行会报了丧。马泰奥让人送了一桶好酒去。
四大肥人少了一个。
马泰奥在议事厅正中的大桌子后面坐下来。
“说吧。”
维托先开口。
“南岸奥尔特拉诺那边三个染坊，停了。”
“哪三个？”
“卡萨的染坊。洛迪的染坊。还有圣弗雷迪亚诺街口那个小的。”
“停了是什么意思？人死了还是人跑了？”
“卡萨的那个，掌柜死了。工人跑了一半，剩下的也没心思做活。洛迪的那个，工人死了几个之后，剩下的人说什么也不肯进染房了。他们说染房里的蒸汽有毒。”
“蒸汽有毒…”
马泰奥听过比这更荒唐的说法。
上个月有人说瘟疫是犹太人在井里投了毒。上上个月有人说是星星的位置不对。
“圣弗雷迪亚诺那个呢？”
“那个老板全家走了。门锁了。钥匙不知道带走了还是扔了。”
马泰奥敲了敲桌子。
三个染坊。
奥尔特拉诺一共七个大的。停了三个。剩四个。
剩四个也不太对劲。维托的染坊是其中一个，维托自己说那边的产量已经掉了一半。工人不够用了。
“织坊呢？”他问里纳尔多。
老头说：
“织坊比染坊好一点。梳毛车间那些大架子，操作的人要有经验，不是随便拉个人来就能干的。所以老工人不敢跑…跑了找不到别的活路。但…”
“但什么？”
“昨天圣斯皮里托区那个大织坊里死了两个。一个梳毛匠，一个络纱工。死在岗位上的。早上来上工，午饭前就倒了。倒的时候脸已经黑了。”
“尸体呢？”
“按规矩处理了。用石灰裹了拖出去。连夜烧掉。”
“那个岗位旁边干活的人呢？”
“隔离了。按你定的规矩，接触过死人的，关在工坊后面的棚子里，等十天。”
马泰奥点了点头。
这个规矩是他定的。当然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