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头的两个卫兵听见声音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巷子那头涌过来的人黑压压一片。火把没有几根，大部分人手里捏着木棍、铁管。
左边那个卫兵姓弗兰切斯基。每天的活就是站在桥中间，看看过来的人手干不干净，脖子上有没有包。偶尔有南岸的人想过桥，他伸手一拦，说一句“过不去”，对面也就走了。
今天不一样。
今天对面来的不是一个人两个人。
他看见了人流的前面。有个年轻人。瘦。后面跟着的人越来越多。
“操。”弗兰切斯基回头看了看搭档。搭档叫皮诺，个子矮，腰里那把剑从来没拔出来过。
皮诺的脸白了。
“你去叫人。”弗兰切斯基说。
皮诺转身就跑。
弗兰切斯基一个人站在桥中间。
他把手按在剑柄上。
人流到了桥这头。距离他大约三十步。
前面那个年轻人停了。
后面的人也停了。
弗兰切斯基能看清那个年轻人的脸了。瘦。颧骨高。眼窝深。双手蓝汪汪的。
染工。
“不能过。”弗兰切斯基说。声音比他自己想的要小。他又喊了一遍：“不能过！”
那个染工看着他。
没说话。
后面的人开始嘀咕了。声音嗡嗡的。有人在骂。骂的什么听不清。
弗兰切斯基的手心出汗了。剑柄上的皮裹子被汗浸得发滑。
一个穷鬼他能拦。两个穷鬼他能拦。十个穷鬼他勉强能拦。
可对面这么多…
“我们不是来闹事的。”那个年轻人开口了。
“我们要去北岸，拿属于我们的东西。”
弗兰切斯基张了张嘴。
说什么？说规矩不让过？说行会的命令？
三百个人。
有人拿着铁管。
“让开。”后面有人喊了一声。
然后第二声。第三声。
“让开。让开。让开。”
弗兰切斯基退了一步。
他看着那些脸。
他认识其中几张。有个老头以前在行会仓库守夜的。有个女人以前在马泰奥的染坊络纱的。
他也是南岸出来的。
他爹以前在码头扛货。后来他爹的腰废了，干不动了，他就去了行会当差。每月十二个铜板。够吃饭。
“让开。”
声音越来越大。
弗兰切斯基的手从剑柄上放下来了，往桥栏杆边上闪了一步。
人流从他身边涌过去。
有人碰了他的肩膀。故意的。
有人经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人流过了桥。
涌进了北岸。
弗兰切斯基站在桥栏杆边上，手还在抖。
不一会儿，远处传来了喊叫。
……
敲门声把马泰奥从一个关于染缸的梦里拽出来。
梦里他在搅拌一缸靛蓝，搅着搅着缸底漏了，蓝水哗哗地往外淌，淌了一地，怎么也堵不住。
“会长！会长！”
他坐起来。腰酸。
“什么事？”
“南岸的人过桥了！”
他的脑子还是糊的。过桥了。过桥是什么意思。
(⊙?⊙)！！！
他一把被子掀开。
“多少人？”
“不知道。几百。上千。”
“上千？”
“哨卡那边传的信。弗兰切斯基一个人挡不住。皮诺跑去叫了增援。但增援还没到，人就过来了。”
马泰奥往窗口走了两步。
窗户朝南。
远处有火光。
“他们去哪了？”
“仓库。”
马泰奥的肚子像被人打了一拳。
他扶着窗台。
“哪个仓库？”
“圣洛伦佐的那个。”
马泰奥闭了一下眼睛。
圣洛伦佐仓库。八千金弗罗林的货。
“卫兵呢？”
“集合了一半。另一半在另外几个哨卡。调不动。”
“调过来。”
“会长，调过来的话，其他几个口子就没人了…”
“调过来！”
门外的人愣了一下。然后跑了。
马泰奥开始穿衣服。
一边系腰带一边在心里骂。
骂南岸那些穷鬼。骂面包站。骂贝贝。骂那个减到两百份的决定。骂自己当时为什么没多想一步。
也骂那个不在佛罗伦萨的人。
教父。
你他妈在阿维尼翁吃香喝辣。你的南岸。你三年前收编的那些穷鬼。
过的方向跟你当年一样。
但冲的是你的佛罗伦萨。
……
马泰奥到了圣洛伦佐仓库外面的时候，那里已经乱了。
仓库的大门被撬开了。门上的铁锁扔在地上。
门里面涌出来的人手里抱着面粉、布匹。
有人抱了两袋，走了几步，一袋从手里滑了，摔在地上，白粉炸了一团。那人蹲下来想捡，后面的人踩过来了，把他挤到墙边。
马泰奥站在街口。
他的卫兵来了二十一个。
仓库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他粗略扫了一眼，至少一百五。外面还有更多。巷子里还在往这边汇。
他后面那个贝贝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会长，另外那边也出事了，奥尔特拉诺桥头那个哨卡被掀了。”
马泰奥站在那里。
二十一卫兵。
一百多个正在搬仓库的人。
还有更多在路上。
他的脑子飞速转。
打。能打赢吗？打不赢。一百五对二十一。就算他的人有剑有甲。一百五个拿着铁管的饥民。红了眼的人不怕剑。
他见过。
四十五年前，他爹还活着的时候跟他讲过一件事。说他年轻时候佛罗伦萨有过一次“梳毛工暴乱”。梳毛工打进了执政团的宫殿。穿甲的卫兵被打退了。因为梳毛工太多了。
多到杀不完。
“退。”马泰奥说。
“会长？”
“退。全部退。不要打。”
卫兵们面面相觑。
马泰奥最后看了一眼仓库。
门口有个年轻人站在那里。没搬东西，就站着那，吼着什么。
他在……组织。
他在告诉搬东西的人往哪里走。别挤。别踩。一个一个出来。
这人组织得很好。
一百多个人搬仓库，竟然没有大规模的踩踏。有一个人摔了，旁边立刻有人把他拉起来。
不像暴乱。
像搬家。
马泰奥把那张脸记在心里。然后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