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三天。
马泰奥几乎没睡。
第一天夜里，人群散了。他们拿走了圣洛伦佐仓库里大约三分之一的面粉。还有一些布匹，一桶高度酒。
第二天白天，南岸安静了。没有再过桥。
但北岸开始慌了。
有些人家开始往家里搬东西。把能搬的搬进屋里。把门用杠子顶上。窗户关严了。
有些人家直接跑了。收拾细软，往乡下别墅去了。
马泰奥第二天开了一个紧急会议。
就他和维托两个人。里纳尔多昨晚一听说暴乱，当场犯了心慌的毛病，躺在家里起不来了。
维托坐在行会议事厅里，脸色灰败。
“怎么办？”
马泰奥靠在椅背上。椅子吱呀一声。
“加人。把所有能调的人调到仓库那边。把门修好。加固。”
“人从哪里调？”
“从其他哨卡抽。圣马可那个口子留两个人。洗礼堂那边留两个。剩下的全调到仓库。”
“那其他地方……”
“顾不上了。”
“马泰奥。他们还会来吗？”
“会。”
马泰奥太确定了。昨晚那些人尝到了甜头。搬了面粉。搬了布。搬了酒。没人拦。卫兵退了。
第一次得手了，就会有第二次。
“今晚？”
“不一定今晚。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但一定会来。”
维托看着他。
“要不要跟…上面说一声…调城防营的兵？”
“不用。”马泰奥说。
“可是……”
“不用。”马泰奥重复了一遍。“我能处理。”
维托还想再说什么。
马泰奥打断了他：
“维托。你觉得我为什么不想跟上面说？”
维托摇了摇头。
“教父的信你看了。”
“份额。重新核算。”
“如果我现在跟他说，佛罗伦萨乱了。南岸的人暴动了。仓库被抢了。”
马泰奥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维托没回答。
“他会想：行会办事不力。行会镇不住场子。佛罗伦萨需要换一个人来管。”
“可是……如果不报……事情越闹越大……”
“闹大了我再想办法。”马泰奥说。“但现在不能报。我们得先把这事平了。平了之后再跟教父报。报的时候说：出了点事，但已经处理好了。”
他顿了一下。
“出了点事但已经处理好了。这句话跟出了大事我处理不了。你觉得教父听哪个更顺耳？”
维托想了一下。
“前一个。”
“对。”
马泰奥站了起来。
“所以现在。我们要把这事压下去。”
“怎么压？”
“面包四百份。我再多出一点。”
“但这治标不治本…”
“我知道。”马泰奥说。“治本的事情以后再说。先把火灭了。”
“然后呢？”
“然后把领头的那个人找出来。”
“领头的？”
“昨晚仓库门口有个年轻人。瘦的。染工。”
维托皱了皱眉：“你认识？”
“不认识。但我记住了脸。让贝贝去打听。”
“找到了怎么办？”
马泰奥沉默了一下。
“先找到再说。”
……
第二天夜里，他们又来了。
这次不是去圣洛伦佐仓库。那里已经加了人。五十多个行会卫兵守着。门也修了，用铁条箍死了。
他们去了另一个地方。
洗礼堂旁边的一间小仓库。里面存的是石灰和高度酒。防疫物资。
那间仓库平时只有一个看守。马泰奥从那里抽了人去守大仓库，小仓库就空了。
空了的仓库被轻轻松松地撬开了。
石灰被搬走了。高度酒也被搬走了。
第三天早上马泰奥得到消息的时候，差点把桌子掀了。
“谁告诉他们那里有石灰的？”
贝贝站在他面前，缩着脖子。
“会长……那个仓库的位置不是秘密。以前往里面运石灰的时候，街上的人都看得见。”
马泰奥在屋里转了几圈。
“那个领头的。查到了没有？”
“查到了。”贝贝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条。“叫托马索·罗西。二十二岁。圣弗雷迪亚诺区的。以前在洛迪染坊当学徒。洛迪染坊停工之后没了着落。”
“家里什么人？”
“没什么人了。他妈早死了。他爹跑了。有个弟弟在乡下。就他一个人住。跟另一个失业的染工合租。”
“这人是什么来头？就一个普通的染工？”
“普通的。但认识字。听说以前有个神父教过他。”
认识字。
马泰奥把这条信息嚼了嚼。
南岸的工人大部分不识字。一个识字的人站在一群不识字的人中间，天然就多了几分分量。
“他怎么鼓动那些人的？”
“不太清楚。听说他每隔几天在染坊后面的空地上跟人说话。说什么也不太清楚。有人说他说的是先知的事。”
“先知的事？”
“说先知没有忘了南岸。说先知的恩典被行会截了。说他们是选民。说他们应该去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马泰奥的眉毛拧到了一起。
先知。恩典。选民。
这些词他太熟了。
教父当年过桥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些词。
现在一个染工学徒把这些词捡起来，反过来朝他扔。
不对。
一个二十二岁的染工不会想到用这种方式。他不是在算计。他是真信。
他是真的信先知。真的信恩典是属于他们的。真的觉得行会截住了先知的恩典。
这个认识让马泰奥更难受了。
因为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小子说的没错。
先知确实走了。规矩确实只在北岸。石灰确实只撒在北岸。面包确实不够分。
他马泰奥确实把南岸放在了后面。
他有他的理由。资源有限。仓库优先。成本效益。
但那些理由对一个饿急了的染工来说等于放屁。
“会长。”贝贝看着他。“怎么办？”
马泰奥坐回了椅子上。
第三天的夜里没有再闹。
第四天也没有。
第五天。安静。
面包恢复到四百份之后，排队的人情绪好了一点。至少没有再砸棚子。
但马泰奥明白这只是暂时的。
棍子收了回去不代表下次不会再拿出来。
他们尝到了过桥的滋味。
搬了面粉。搬了酒。搬了石灰。
没有人受到惩罚。
下一次会更大胆。
而且……
马泰奥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四百份面包。每天。新麦。
新麦的价格。瘟疫期间粮价在涨。以前一袋麦子两个金弗罗林。现在四个。
四百份面包一天要多少麦子？大约半袋。一天两个金弗罗林。一个月六十个。
六十个金弗罗林。从他自己口袋里出。
他出得起。但不能一直出。三个月？半年？瘟疫什么时候结束谁也不知道。
而且今天四百份够了，下个月未必。
如果涨到五百份？六百份？
他的口袋不是无底洞。
他需要上面拨钱。需要银行拨资源。需要教父一句话。
但他不敢说。
他不敢跟教父说：佛罗伦萨乱了，我需要钱。
因为那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我搞不定了，请您来搞。
“请您来搞”等于“您来了我就没用了”等于“份额、重新核算”等于“滚蛋”。
他把这个死结在脑子里翻了一个礼拜。
第七天。又出事了。
这次是北岸的一条街。白天。光天化日之下。
一群大约三十个人，从老桥那边过来，不慌不忙地走进了北岸一户人家的院子。
院子里有一口井。
他们在井边排起了队。打水。
打完水就走了。安安静静。
北岸那户人家的女主人吓在屋里不敢出来，等人走了才敢追出来骂骂咧咧几句。
这件事的意思很大。
南岸的人已经不把桥上的哨卡当回事了。
他们可以随时过来。
打水。打面粉。打醋水。
下一次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