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礼拜的最后一天。
马泰奥坐在家里。
南岸的火光比前几天多了一点，那些人搬走石灰之后，南岸开始有人在自家门口撒石灰。
马泰奥心里很复杂。
一部分是愤怒。他的仓库被抢了。他的东西被抢了。
一部分是…
宽了心。
他给了自己一巴掌，暗骂自己还是不够狠。
他拿起鹅毛笔，想给教父写信，把事情说了。
但才写了一个词，就停了。
份额…
重新核算…
他放下了笔。
还不到时候。
还能再撑一撑。
还能再想想办法。
也许面包涨到五百份就能平了。也许找到那个染工把他关起来就能平了。也许再过一阵子瘟疫过去了人就不闹了。
也许…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封教父的旧信，又看了一遍。
“你是我最信得过的人。”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把信折起来，放回去。
吹了灯。
……
三天之后。
这三天里出了四桩事。
第一桩。南岸的人又过桥了。这次是白天。大约五十人。去的是另一个哨卡旁边的储水点。他们把三桶干净水全搬走了。
哨卡的两个卫兵没拦。
他们看了看那些人的脸，看了看那些人的手里什么都没拿就是来搬水的，然后…让开了。
第二桩。北岸圣洛伦佐区有一户人家，门口被人用炭笔写了一行字：“先知的恩典属于所有人。”
字是夜里写的。没人看见是谁。
第三桩。北岸的一个面包铺子。以前只卖给北岸的人。有一天早上开门，门口排了二十个南岸的人。他们没有闹。没有抢。排着队。手里拿着铜板。买面包。
面包铺子的老板犹豫了一下。卖了。
第四桩。马泰奥的一个卫兵，叫福尔科的，傍晚在巷子里巡逻的时候被人丢了一块石头。石头砸在他后脑勺上。不重。没破皮。但他回头的时候，巷子里什么人都没有。
四桩事。
每一桩单独拿出来都不算大。
但放在一起看。
马泰奥看见了一个走向。
南岸的人不再只是被动地等面包了。
他们开始主动过桥。
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大胆。越来越有组织。
而北岸这边。
他的哨卡在松动。
卫兵不拦了。
因为拦不住。
也因为……卫兵每个月拿十二个铜板，他们自己也是穷人。
马泰奥坐在行会的大桌子后面。
面前摊着这四份报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四张纸叠在一起。放进抽屉。
锁上了。
……
又过了两天。
维托来了。
“马泰奥。”
“怎么？”
“你要不要……跟上面说一声了？”
马泰奥看着他。
维托的脸色比上次更难看了。
“我知道你怕什么。”维托说。“份额的事。我知道。”
马泰奥没说话。
“但是马泰奥。”维托坐在他对面，“再不说。就不是的问题了。”
“是什么问题？”
“是你我能不能活着等到教父回来的问题。”
马泰奥盯着他。
维托的意思很清楚。
如果暴动继续升级。如果南岸的人组织得越来越好。如果北岸的防线继续松动。
到最后不是仓库被抢的问题。
是他马泰奥自己会不会被挂在圣洛伦佐仓库门口的问题。
当年梳毛工暴乱的时候。执政团的几个官员被从窗户里扔了出去。
历史这种东西。它转着圈重复。
“我知道。”马泰奥说。
“那你……”
“让我再想一天。”
维托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了。
马泰奥一个人坐在行会里。
想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
他坐在桌前。铺开一张新纸。拿起鹅毛笔。
“致先知大人乔瓦尼·阿奇亚尤利…”
笔尖上的墨滴了一滴下来。在纸上晕了一个黑点。
他盯着那个黑点。
怎么说？
说什么？
说“南岸暴动了”？太重了。教父会觉得他无能。
说“出了一点小骚动”？太轻了。万一教父后来知道了真相，会觉得他骗人。
说“南岸民众情绪不稳需要支援”？这个…
也不对。“需要支援”等于“我搞不定”。等于“来吧教父你来管吧我不行了”。
他把那张纸揉了。
又铺了一张。
重新蘸墨。
“致先知大人。
佛罗伦萨近况。一切尚可。北岸防疫体系运转正常。南岸情况较复杂。部分民众因物资短缺有所不满。行会已采取措施安抚。”
写到这里。又停了。
已经安抚了吗？
四百份面包管用了吗？
仓库被抢了算安抚了？
石灰被搬走了算安抚了？
哨卡让开了算安抚了？
他把第二张纸也揉了。
第三张。
第三张他什么都没写。
他坐在那里。太阳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光斑慢慢移动。
他看着光斑从桌子的左边移到右边。
移了半个桌面之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写。
不报。
自己扛。
扛到死。
扛到教父回来。
到时候好也罢歹也罢。他要让教父看见一个活着的佛罗伦萨。
也许被咬了几口。也许仓库少了一些。也许南岸乱了一点。
但活着的。
马泰奥出了行会。
走到街上。
北岸的街面还算整齐。运水车刚过去。石灰新撒了一层。灯柱干干净净立着。
……
阿维尼翁。
乔瓦尼大街。
傍晚。
伊曼纽尔推门进来的时候，乔瓦尼正在看泽西岛的一份报告。岛上这个月多了二百一十二个新住客。淡水储量够用六十天。面包坊的第三座炉子建好了。
伊曼纽尔手里的东西比平时厚了一圈。
“主人。”
他把那摞东西放在桌角，从中间抽出一份，翻开。
“佛罗伦萨南岸暴动了。”
“圣洛伦佐仓库被抢了一部分面粉。另一个存石灰的小仓库也被搬空了。北岸有三个哨卡形同虚设。桥上的管控基本失效。”
伊曼纽尔翻了一页。
“托马索·罗西在南岸组织了大约两千到三千人。规模还在扩大。”
“他打的旗号是……先知的旗号。”
“他说先知没有忘了南岸。说先知的恩典被行会截住了。说他们是先知的选民。”
乔瓦尼把泽西岛的报告放下了。
伊曼纽尔继续读报告：
“马泰奥试图自己压下去。面包加到了四百份。调了卫兵守仓库。但哨卡已经拦不住人了。”
“据厨娘那条线报，马泰奥这些天几乎没睡。他的信，就是前几天到的那封，里面什么都没提。只说一切尚好。”
伊曼纽尔把报告合上。
“主人。”伊曼纽尔说。“佛罗伦萨乱了。”
“我知道。”
“您要回去吗？”
“不。”
“那……”
乔瓦尼沉默了大约三十秒，说：
“把圣物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