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第七天傍晚到的。
博内骑了四天到阿维尼翁，等了半天，又骑了三天回来。
两匹马换着骑，第一匹在第戎附近瘸了，他在路边一个铁匠铺子用三个银币换了一匹驽马。驽马慢，但能走。
博内回到万塞讷的时候浑身是土。斗篷裂了一道口子，里衬的麻布露了出来，沾着干了的泥浆。
他把信从贴身的皮囊里掏出来，递给让国王的时候，手指在抖。
让接过信。
信封上没有蜡印。只是一张折起来的羊皮纸，对折了两道，塞在一个普通的牛皮信封里。
信封外面什么都没写。
让看了看博内。
“你看了？”
“没有。”
让点了点头。
“去睡吧。”
博内行了礼，出去了。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拖，大概是骑马骑得大腿内侧磨破了皮。
门关上了。
让国王坐在书桌前，把信封放在桌面上。
灯芯刚剪过，火苗亮堂堂的。
他盯着那个信封看了一会儿。
这七天里他没有发烧，没有起包，没有死。
每天晚上还是摸脖子，每天早上还是摸腋下。
他已经把摸脖子这件事变成了一种仪式。跟以前在圣礼拜堂画十字一样。起床第一件事，伸手摸。没有包。松一口气。然后起来。
七天里他没吃过鸡蛋。
博内让厨房换了别的。煮豆子。烤面包。乳酪。这些东西不需要经过厨娘的手。面包是博内亲自烤的，用城堡仓库里的面粉，在壁炉里烤。
博内烤面包的手艺不怎么样。面包发硬，中间有的地方没熟透，嚼起来粘牙。
让没有说什么。吃了。
他把信封拆开。
字不多。
乔瓦尼的字迹。他认得。那种略带连笔的、笔画偏细的拉丁文。跟别人写拉丁文不一样，乔瓦尼写字的时候“a”和“e”的尾巴总是带着一个小钩子。
让从头开始读。
“让，我的学生：”
“你问我如何不怕死。”
他停了一下。
他写那封信的时候，写了很多。写了巴黎。写了万人坑。写了面包师傅。写了洗衣妇。写了“我怕”。写了很多很多。
老师第一句话就把所有那些话归结成了一句：你问我如何不怕死。
对。
就是这个问题。
所有那些关于上帝、关于公正、关于面包师傅做错了什么的问题，归根结底都是一个问题。
我怕死。
让继续往下看。
“神学家会告诉你，死亡是原罪的工价，是通往永生的关口。此岸是尘世旅程的终点，却是与神同在的起点。你若生前践行爱与信，死后便得救赎。”
这段话奥古斯丁说过。保罗说过。每个弥撒的神父都说过。
“这是对的。但不是我要教你的。”
让的目光停住了。
他把这句话又读了一遍。
“这是对的。但不是我要教你的。”
什么意思？
不教我这个？那教我什么？
他继续往下看。
“我要教你的是：死亡没有意义。”
让的后背僵了一下。
这句话跟他预期中的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老师会跟他讲天堂。讲地狱。讲信仰的力量。讲上帝的计划。讲基督的复活如何证明了死后有生命。
老师是枢机主教。
全欧罗巴的先知。
无数人跪在他面前的那个人。
他刚刚写了“死亡没有意义”。
让把这行字读了第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没有看错。
“它不欠你一个理由。天堂、地狱、审判。都是我们编出来安慰自己的话。”
让捏紧了信边。
都是编出来的。
天堂是编的。
地狱是编的。
审判是编的。
他想起了弥撒。想起了圣礼拜堂的彩色玻璃窗。想起了那些画在穹顶上的天使和圣人。想起了神父举起圣体说“这是基督的身体”的时候，所有人低下头领受的那一刻。
编的？
一个卖船票的人，一个让全欧罗巴的人相信他能救命的人，说这些都是编的？
让的嗓子发干。
他拿起桌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继续看。
“世界是荒诞的：你向它要一个理由，它一个都不给。”
让想起了他在信里问的那些话。
面包师傅做错了什么？洗衣妇做错了什么？上帝如果在天上看着，为什么不救他们？
老师的回答是：没有理由。
不是“上帝有更高的计划你不理解”。
不是“苦难是考验”。
不是“信仰能解释一切”。
是：没有理由。世界不欠你一个理由。
让把信纸放在桌上。
他需要缓一缓。
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几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窗帘是拉着的。他没有拉开。
他重新坐下来。
“但正因为没有意义，你才可以蔑视它。”
让盯着这句话。
“蔑视”这个词很重。
蔑视死亡。
不是“接受”死亡。不是“理解”死亡。不是“与死亡和解”。
是蔑视。
就是瞧不起它。
让不太明白为什么。“没有意义”怎么就能蔑视了？没有意义不是更可怕吗？如果死了什么都没有，连天堂都没有，连审判都没有。那不是更恐怖吗？
他接着往下读。
“古希腊有个故事。一个叫西西弗斯的人被神惩罚，每天把巨石推上山顶。石头到顶，就滚回山脚。他再推，再滚，永无休止。神以为这是最残酷的刑罚。”
让知道这个故事。他在巴黎大学的课上听过。关于冥府的故事。西西弗斯欺骗了死神，被罚在冥界永远推石头。
神话。小时候听的那种。
“可神想错了。”
让停了一下。
“西西弗斯明知道石头会滚下去。他推的时候，心里是清楚的。他清醒地知道没有明天，却仍然弯下腰，把石头往上推。就在那一刻，他不再是神的囚徒——他成了自己的神。”
让把这段话读了两遍。
第一遍，他觉得这是一段修辞。老师在用一个希腊的故事打比方。
第二遍，他觉得不对。
不是比方。
老师在说一种……活法。
明知道会死。明知道推上去还会滚下来。明知道没有天堂在山顶等着。
还是推。
不是因为相信推上去就不会滚了。
是因为推这个动作本身。
弯下腰。手按在石头上。脚蹬住地。一寸一寸往上挪。
不为了任何目的。
不为了任何回报。
不为了天堂。不为了审判。不为了上帝点头。
就是推。
因为你活着。
因为你还能弯腰。
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灯芯烧出了一截黑的。火苗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
他想起了一件事。跟这封信没有直接关系的事。
七岁那年。秋天。在万塞讷的林子里。
父亲带他打猎。他骑不了大马，骑了一匹矮脚的花斑马。花斑马很温顺，走路慢吞吞的。
父亲骑在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走在他前面。
林子里有雾。橡树叶子上挂着水珠。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战争。不知道什么是瘟疫。不知道什么是死亡。
他只知道父亲的背影很大。马很高。林子很安静。
父亲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让，跟上。”
就这么一句。
他踢了踢花斑马的肚子，花斑马跑了两步，又慢下来了。
父亲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