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从记忆里回过神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个。
也许是因为父亲活着的时候，他不需要问任何问题。父亲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跟着就行了。
父亲死了以后，老师来了。老师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
现在老师在信里告诉他：没有人在前面走。
石头会滚下来。
没有山顶在等着。
你自己推。
让低下头，看信的最后几行。
“让，你的巴黎，就是那块石头。它滚下来了。”
巴黎。
每天死三四百人的巴黎。万人坑。塞纳河里的尸体。焚尸的红光。面粉发霉的面包房。空了的街区。
石头滚下来了。
“你有两个选择：跪在石头旁边等死，或者站起来，把石头再推上去。”
“记住：推石头这件事本身，就是你对死亡唯一的胜利。”
唯一的胜利。
不是活下来。不是不死。
是推。
是在知道会死的前提下，还是站起来。
让把信纸翻过来，最后有行小字。
“附一句：这封信，看完就烧掉。上帝的事，我在教堂里讲；人生的事，我们私下讲。”
“你的老师，乔瓦尼。”
让看着这句话，嘴角微翘。
老师在教堂里讲的是天堂地狱。在私信里讲的是“天堂地狱都是编的”。
两张脸。
让知道老师有两张脸。老师从来不掩饰这一点。老师教过他：“国王面对臣民说一套话，面对自己的账本说另一套话。”
这次老师掀开的那张脸底下……
底下什么都没有。
没有上帝。没有天堂。没有审判。没有永生。
只有一块石头。和一个弯着腰推石头的人。
让把信纸折起来。
他走到壁炉前。
纸的边缘先卷了起来，变黄，然后一条火线从边缘烧进去。
火线走得慢。
“让，我的学生”先没了。然后是“死亡没有意义”。然后是“西西弗斯”。然后是“推石头”。
最后剩下的是落款那几个字。“你的老师，乔瓦尼”。
这几个字比别的字多撑了一会儿。然后也黑了。卷了。成了灰。
让看着那片灰。
占星家说的“七成”。
这个说法在他脑子里搁了几天，像一块嚼不烂的肉。现在那块肉还在，但他不想嚼了。
他走回书桌前，桌上那本《忏悔录》还躺在上面。
奥古斯丁不会回答他。
因为奥古斯丁死了。
死人不会回答活人。活人问问题，问题只能回到活人自己身上。
让把书放回书架。
巴黎是石头。
石头滚下来了。
他过去以为国王的活儿是坐在桌子后面批“准”。批得多了，国王就像一个盖章的木人，盖章的时候手是自己的，章不是。
老师说，推石头。
推石头不是盖章。
推石头要弯腰。要用力。要脚底踩住地。要把肩膀顶上去。推的时候，脸会贴近石头，能闻到石头的味道。
潮湿、冷、土腥。
他在万塞讷闻到的是薰衣草。
他突然觉得薰衣草很恶心。
那是一种躲起来的味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帘还拉着，厚布把外面的红光挡住了。几天前他拉帘子的时候用了很大力气。
他伸手，把窗帘慢慢拉开。
红光扑进来。
“来人！！”
门外立刻有脚步声。值夜的卫兵推门进来，行礼。
“陛下。”
“叫博内。”
“博内大人刚睡下。”
“叫醒。”
卫兵走了。
不一会儿，博内披着外袍进来，脸上还是那种被从床上拽起来的疲惫。他这几天比让还像国王，什么事都他去问，什么锅都他去背。
“陛下。”
让的视线仍在那片红上。
“备马。”
博内愣了一下。
“备马？陛下要去哪？”
“回巴黎。”
屋里安静了一瞬。
“陛下…城里...”
“我知道。”
“陛下，西岱宫那边已经不安全了，街上...”
“我知道。”
让转过头看他。
“你怕？”
博内低下头。
“臣怕陛下…出事。”
让没有说“我不会出事”。他也说不出来这种话。占星家都不敢保证，谁敢保证。
他只是说：
“石头滚下来了。”
博内抬起头，眼里闪了一下，像是听懂了。
他没有再劝。
“陛下要带多少人？护卫、仆从、医官...”
让想了想。
“六十骑。够了。”
“那王后...”
“王后不去。”让打断，“她留在这里。”
博内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让回到书桌前，打开抽屉，取出一枚印玺，又拿出一张空羊皮纸。
他写了几行字。
大意是：万塞讷由王后暂摄，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城堡继续封闭，按既定规矩执行；若国王身故，以此为凭。
他盖上印玺，把纸折好，塞进抽屉最里层。
做完这些，他坐在椅子里等天亮。
老师说，上帝的事在教堂里讲；人生的事私下讲。
那巴黎算上帝的事，还是人生的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回去。
因为巴黎在烧。
因为他是国王。
因为他怕死，怕死后什么都没有，而现在他至少还能做一件事。
把石头推一推。
天亮了。
吊桥放下，铁链吱呀作响，六十个骑兵在门洞里列队。
博内牵来一匹栗色马。
“陛下。”博内低声说，“药箱、醋水、石灰、干粮都备了。”
让点了点头。
他踩上马镫，马身一抖，他的腿也跟着抖了一下。
他坐稳了，看了一眼万塞讷的主楼。
“走。”
队伍出城门。
五里地外，红光还在。
越靠近，味道越重。
让握着缰绳，手心出汗，皮绳在掌心里发滑。
他把缰绳握紧了。
马开始加速。
巴黎的石头，在前面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