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塔诺推开了那扇门。
门里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有一张桌子，桌子上翻着一只碗，碗里的东西洒了一桌。地上有一件女人的围裙。围裙上有暗色的渍迹。
里屋的门也开着。
声音从里屋传出来。
埃塔诺走进去。
里屋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头发散在枕头上，湿的，沾了汗和不知道什么液体。
她的脖子右边鼓着一个包。鸡蛋大小。颜色发紫。
“嗯……”女人呻吟着。
像是身体在用最后的力气表示它还活着。
床边的地上蹲着一个小男孩。五六岁。穿着一件太大的衬衫，衬衫的下摆拖到了脚踝。
小孩两只手抱着膝盖，他听见了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了四个穿黑袍的人。
他的眼睛很大，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埃塔诺在床边蹲了下来。
他的膝盖碰到了地面。地面是泥土的。湿的。不知道是渗上来的水还是什么。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个女人的手。
女人的手冰凉，没有丝毫力气。
“孩子。”埃塔诺对那个男孩说。
男孩看着他。
“你叫什么？”
男孩不说话。
“你妈妈……”
“她两天没喝水了。”男孩终于开口了，声音沙沙的。“井盖压着石头，我搬不动。”
埃塔诺回头看了一眼阿洛塔。
阿洛塔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埃塔诺拿出圣油，用圣油依次傅抹女人的感官，并用标准的拉丁文念祷词：
“藉此神圣傅油，并赖祂极深之仁慈，愿主赦免你由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言语、触觉、行走所犯的一切罪过…”
马尔切洛看着这一幕想起了入修会的时候发的誓。
“我将服侍上帝的子民，直至最后一息。”
他把退出去的那半步迈了回来。
阿洛塔拿着个破碗从外面回来了。
“只有这个。”
破碗盛了半碗水。水不太干净。有一层淡黄色的浑浊。
埃塔诺接过碗。
他用手指把碗沿擦了擦。然后把碗凑到那个女人的嘴边。
女人的嘴唇碰到水的瞬间。
手在埃塔诺的掌心里抽了一下。
然后松了。
“嗯”的声音也停了。
安静了。
男孩蹲在原地，看着妈妈的脸。
没有哭。
嘴唇抿得很紧。
埃塔诺把碗放在地上，伸手合上了女人的眼睛。
合上之后，那张脸看起来祥和了一些。
埃塔诺站起来，看着那个男孩。
“你还有家里人吗？”
男孩摇头。
“爸呢？”
“不知道。走了。”
“走了多久了？”
“我记事以前就走了。”
埃塔诺点了点头。
“跟我走。”
男孩没动。
“妈妈……”
“我会让人来。”埃塔诺说。“让人来把她好好安葬。”
“不要扔进坑里。”男孩忽然说，声音大了些。“我听见了。外面的人说，死了的人全扔进坑里。我不要她扔进坑里。”
埃塔诺蹲下来。跟男孩平视。
“不扔。”
“你保证？”
“我保证。”
埃塔诺牵着男孩的手走出了那间屋子。
门外的阳光扎眼。
“走。”埃塔诺说。“下一家。”
……
他们在圣克莱尔街走了三个小时。
进了七户人家。
三户已经死绝了。门推开，里面是发硬的尸体。有一户死了一家四口。父亲、母亲、两个女儿。四个人躺在不同的位置。父亲死在门口，大概是想出去叫人。母亲死在灶台旁边。两个女儿死在同一张床上，抱在一起。
两个小姑娘很瘦。大的大概十一二岁。小的大概八九岁。头发编了辫子。辫子还很整齐。她们的妈妈大概在自己倒下去之前，还给她们编了辫子。
埃塔诺给每一具尸体做了终傅礼。
完整的。一个不少。
他跪在每一具尸体旁边。画十字。念祷词。涂圣油。
三个小时。七户人家。
最后一户住着一个独居的老裁缝。老裁缝还活着。但他的腋下已经鼓了包。他躺在自己的工作台上。工作台很窄，他的两条腿从台子边上垂下去。台子上散着剪刀、针线和半匹裁好了没缝的灰布。
老裁缝看见埃塔诺进来，眼珠子转了转。
“神父？”
“我不是神父。我是枢机主教。”
“什么主教？”
“管主教的那种。”
老裁缝的脑子已经烧糊涂了。
“主教大人……”老裁缝的手在空中抓了抓。“我的猫……猫在外面……你帮我把猫抱进来……”
“猫不能抱。”阿洛塔在后面说。
埃塔诺看了阿洛塔一眼。阿洛塔没再说话。
“猫不能抱进来。”埃塔诺对老裁缝说。“但我可以让人喂它。”
“喂鱼……它只吃鱼……”
“好。喂鱼。”
老裁缝的手慢慢放了下去。
“主教大人……我要死了是不是……”
“我不知道。”
“我这辈子……就缝了一辈子衣裳。没干过坏事。偷过一次线。偷了隔壁裁缝的半卷白线。二十年前的事了。”
“半卷白线不算什么。”
“那上帝会收我吗？”
埃塔诺握住了他的手。
“上帝收所有人。不管你偷没偷线。”
老裁缝的嘴角动了动。
“谢谢……主教大人……”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还没死。还在喘。但力气已经快用完了。
埃塔诺为他做了终傅。
从那间屋子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四个人站在巷子当中。
马尔切洛的手已经不抖了。怕到了某一个程度之后，身体反而安静了。
阿洛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以前干过这个。六年。罗马贫民窟。习惯了。
本尼迪托在默默念着什么。嘴唇动。没出声。
埃塔诺往巷子口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他转身看着圣克莱尔街。
两边紧闭的门。门上的黑叉。墙根下的石灰。空无一人的窄路。
“金烛台救不了一个人。”他说。
三个修士都看着他。
“教皇宫里的金烛台。一对。我算过。纯金。加上底座，少说值五十个金弗罗林。”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五十个金弗罗林能买多少石灰？能雇多少收尸的人？能买多少干净的水？”
“教皇宫的宴会厅里铺着波斯地毯。一张地毯值五百弗罗林。宴会厅里有四张。两千弗罗林铺在地上让主教们的靴子踩。”
他走得不快。他的膝盖在疼。刚才跪了太多次了。
“赎罪券。”他说。“一张赎罪券换不来一口干净的水。一百张赎罪券换不来一个活人。”
“那些东西值什么？”
马尔切洛在后面小声说：“枢机大人……这些话……”
“这些话怎么了。”
“先知大人的人……到处都是……”
“乔瓦尼的人听见了又能怎样。”
“我在说事实。事实就在那几间屋子里。你刚才看见了。那个女人死的时候连一口水都没喝到。井口压着石头。一个五岁的孩子搬不动。”
“石头是谁放的？是鸟嘴兵放的。放了石头不给钥匙。”
“为什么？因为规矩。先知的规矩。井水要管控。管控是对的。但管控了之后，谁来给那些关在封锁区里的人送水？”
“没人送。”
“规矩定完了。人呢？人不管了？”
他们走出了圣克莱尔街。
石灰线还在。木桩还在。那块牌子还挂在麻绳上。
“违者以叛教论处。”
埃塔诺站在石灰线外面，看着那块牌子。
他伸手把牌子翻了过来。牌子的背面是光板。什么都没写。
“以叛教论处。”他重复了一遍。“进去看一个快死的女人，叫叛教。”
本尼迪托在后面轻声说：“枢机大人，那块牌子……”
“我知道。我不拆它。”埃塔诺把手放下来。“我只是翻一翻。看看它背面有没有写但如果你是来救人的除外。”
“没有。”
“没有。”
他们离开了圣克莱尔街。
往城北走。
路上遇到了几个人。散落的。远远的。有一个老太太抱着一只鸡。鸡已经死了。老太太不知道。她还在抱着。
有一个年轻人靠在墙上。脸色不好。但没有包。也许只是饿了。
年轻人看见了四个黑袍修士从街那头走过来。他直了直身子。
“神父？”
“我不是神父。”埃塔诺停下来。“你怎么了？”
“饿。三天没吃了。面包站关了。鸟嘴兵说这片区域暂时不放粮。等检查完了才放。”
“检查什么？”
“查有没有死人。查完了贴个签，说这片区域是安全区了，才重新开面包站。”
“查了多久了？”
“第五天了。”
埃塔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他没带粮食。他今天早上自己吃的也是一块黑面包。吃了一半。另一半留给了本尼迪托。本尼迪托的胃不好。
“马尔切洛。”
“枢机大人。”
“去教皇宫厨房。把能拿的面包全拿出来。”
“厨房？教皇宫的厨房？”
“教皇宫的厨房里有足够喂半个城区一天的面包。那些面包是教廷的人吃的。教廷的人今天吃稀粥。面包给这边。”
马尔切洛张了张嘴。
“教廷的管事不会同意……”
“告诉管事，这是我的意思。埃塔诺·奥尔西尼。枢机主教。如果他不给，让他来找我。我在圣克莱尔街等他。看他敢不敢走进来。”
马尔切洛转身跑了。
埃塔诺对那个年轻人说：“等一会儿。会有面包来。”
年轻人看着他。
“你是……枢机？”
“嗯。”
“怎么没穿红的？”
“穿红的来干什么。来看看你们活没活着，需要穿红的吗？”
年轻人眼眶红了一下。很快收回去了。
……
马尔切洛跑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回来。
他找了一辆手推车。车上堆着面包。不多。大概六七十个。白面包。教皇宫的厨师烤的。
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两个教皇宫的仆人。仆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半是惊恐半是困惑。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枢机大人要把给主教们准备的晚饭搬到一条封锁的街区来。
“就放这里。”埃塔诺指了指小广场的井台边。
面包放下了。
消息传开。慢慢地，有人从紧闭的门后出来了。
一个。两个。五个。
然后是十几个。
从各个巷子口。从楼梯拐角。从墙后面。
他们走得很慢。像是不确定外面是不是安全的。像是不确定面包是不是真的。
有一个老太太走到井台边。她看了看面包。又看了看埃塔诺。
“真给我们的？”
“真的。”
“不要钱？”
“不要。”
“不要……什么什么券？”
“不要。”
老太太拿了一个面包。捧在手里。低头闻了闻。
面包是热的。刚出炉没多久。教皇宫的面粉是好面粉。烤出来的面包又白又松。
老太太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
眼泪就下来了。
她一边嚼一边哭。面包渣沾在她的嘴角和下巴上。
后面的人也开始拿。一个一个。
没有抢。没有推搡。他们已经没力气抢了。
有一个男人拿了两个。他把一个塞在怀里，另一个咬了一口。
“多出来那个给谁的？”阿洛塔问。
“我老婆。她走不动了。在楼上。”
“她有没有发病？”
“没有。就是饿的。”
阿洛塔点了点头。
面包很快分完了。六七十个面包，二十来个人。每人大概三个。
分完面包之后，埃塔诺坐在井台上。他的膝盖实在疼得不行了。
本尼迪托站在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
“老兄，你的膝盖……”
“没事。”
“回去吧。明天再来。”
“再等一会儿。”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不全是来拿面包的。有些人拿了面包已经走了。有些人没走。他们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穿黑袍的老头坐在井台上。
有人问：“您是教皇派来的？”
“不是。教皇在宫里做弥撒。”
“那您怎么出来了？”
“因为你们在这里。”
又安静了一会儿。
一个女人突然问了一句：“先知呢？先知怎么不来？”
埃塔诺看着那个女人。
女人三十来岁。头发用一块脏布包着。脸上有泥。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的脸很小。很安静。看不出来是不是还活着。
“先知在他的房子里。”埃塔诺说。
“他不出来？”
“他有他的规矩。”
女人的嘴抿了一下。
“他说过跟我们在一起。在那个广场上。脱了红袍子。”
“我知道。”
“红袍子在蒙特尔太太家门口挂着。前天蒙特尔太太死了。袍子还在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