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袍子在蒙特尔太太家门口挂着。前天蒙特尔太太死了。袍子还在挂着。”
埃塔诺没有接话。
他不想在这些人面前评价乔瓦尼。他说乔瓦尼好也罢坏也罢，这些人明天还是要面对空空的面包站和压着石头的井盖。
他能做的，只是把井盖上的石头搬开，给泥地上给死人念一段祷词。
就这些。
“我明天还来。”埃塔诺说。
他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两声。
“明天带更多的面包。”
人群里有个老头说：“主教大人，教皇宫的面包也不是无穷的吧？”
“教皇宫里有金烛台。一对。纯金。值五十个金弗罗林。明天我卖了它，买面包。”
“您卖得了吗？那是教皇的东西。”
“上帝的东西。”埃塔诺纠正了他。“上帝的东西，该用在上帝的子民身上。不该摆在桌子上让人看着发愣。”
“教皇会生气的。”
“教皇生气他自己出来生气。他不出来，我替他做主。”
人群里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埃塔诺在离开之前，又说了一段话。
“教廷要回归清贫。”
“等瘟疫过去。我会做一件事。把教廷搬回罗马去。”
“回罗马？”有人问。
“回罗马。教皇在阿维尼翁待了快五十年了。够了。阿维尼翁不是教廷的家。罗马才是。”
“回去干什么？”
“回去做教士该做的事。穷人的事。病人的事。孤儿的事。不是金烛台的事。不是赎罪券的事。不是船票的事。”
他停了一下。
“我会把这件事做到底。”
说完，他带着三个修士和那个在圣克莱尔街里找到的五岁男孩，慢慢往回走了。
小男孩走在他左手边。男孩的手很小。握着埃塔诺粗糙的手指。
走了几步，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男孩问。
“埃塔诺。”
“埃塔诺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也许什么意思都没有。就是个名字。”
“哦。”
男孩低下头，继续走。走了几步又说：“我叫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是什么意思？”
“我妈说是幸运的意思。”
埃塔诺的脚步顿了一下。
继续走。
……
乔瓦尼大街。书房。
天已经全黑了。
伊曼纽尔站在桌前，翻着他那本被汗浸透了的小册子。
“埃塔诺枢机主教下午三点出的教皇宫侧门。带了三个罗马修士。进了圣克莱尔街封锁区。在里面待了三个小时。进了七户人家。三户已经死绝了。两户有活人。一户有一个快死的老裁缝。一户有一个死了的女人和一个五岁男孩。男孩被他带走了。”
乔瓦尼手里转着一支鹅毛笔。
“然后呢。”
“然后他在封锁区外面的小广场分了面包。教皇宫厨房的面包。”
“多少？”
“六七十个。”
“教皇知道吗？”
“教皇……应该不知道。他在做弥撒。弥撒做完大概发现晚饭少了几个面包。但也不会说什么。克雷芒不会为了几十个面包去跟枢机主教吵。”
“嗯。还有吗？”
伊曼纽尔犹豫了一下。
“有。”
“说。”
“他在广场上说了几句话。”
“什么话？”
“他说……金烛台救不了一个死人。他说赎罪券买不来一口干净的水。他说教皇宫的金烛台值五十个金弗罗林，明天他要卖了买面包。”
乔瓦尼转笔的手停了一下。
又转起来。
“还有。”
“说。”
“他说教廷要回归清贫。他说等瘟疫过去，他要把教廷搬回罗马。他说他会把这件事做到底。”
乔瓦尼把笔放在桌上。
搬回罗马。
这件事乔瓦尼自己答应过。在跟意大利帮结盟的时候。他答应过埃塔诺，等三年，教廷要回罗马。
三年又三年，也许是十年后。也许是永远不。
但埃塔诺现在当众说了出来。
在瘟疫的封锁区里。在饥饿的人面前。在那些快死的人面前。
他说“等瘟疫过去，我会把这件事做到底”。
这句话即使说给穷鬼听的，也是说给乔瓦尼听的。
穷鬼不懂教廷政治。穷人不知道搬回罗马意味着什么。
但穷人知道一件事。
那个穿黑袍子的老头今天来了。来给他们送面包了。来给死人合眼了。
他说的话，他们信。
不是因为他说得好。
是因为他来了。
乔瓦尼拿起桌上那半只已经完全发蔫的无花果。
看了看。
扔回银盘里。
“这个世上总得有人干这种傻事。”
伊曼纽尔没接话。
“傻事。”乔瓦尼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沉默了很久。
桌上的油灯在烧。灯芯燃到了一截焦黑的地方，火苗跳了一下，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主人。要不要……做些什么？”
“做什么？”
“他说了搬回罗马的话。这个……如果传开了……”
“会传开的。”
“那……”
乔瓦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城区图上。红点比早上又多了。
“搬回罗马。”他慢慢说。“这个承诺我给过他们。”
“可他要的不只是搬回罗马。”伊曼纽尔说。
“我知道他要什么。”
伊曼纽尔等着。
“他要清贫。”乔瓦尼说。“他要教廷不收赎罪券。不卖圣职。不搞银行。不做金融。不拿穷人的血喂肥猫。”
“他要拆我的台。”
“他自己也许不觉得。他觉得他在做对的事。他觉得他在把教会拉回正轨。他觉得基督当年就是这么活的。赤脚。穷。跟穷鬼在一起。死在十字架上。”
乔瓦尼的嘴角动了一下。
“基督确实是这么活的。”
“可基督没有银行。”
伊曼纽尔捏着册子的边角。
“主人。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
“让他去？”
“让他去。”
“可他如果真的……把教廷变成他想要的那样……”
“他变不了。”乔瓦尼说。“一个人能做的事是有限的。他能跪在泥地上给死人念祷词。他能把教皇宫的面包搬出来。他能卖金烛台。他甚至能把教皇拉回罗马。”
“但他改不了一件事。”
“什么？”
“人。”
乔瓦尼把油灯的灯芯拨了拨。
“人需要面包。人需要一个跪在泥地上给他们送面包的老头。”
“但人同时还需要银行。需要金券。需要利率。需要贷款。需要一个体系来让粮食从仓库运到面包站，让布匹从染坊运到市场，让石灰从矿山运到城墙。”
“埃塔诺能给他们面包。但埃塔诺给不了他们体系。”
“他跪得下去。可他站不起来。”
“等瘟疫过去。等该死的人死完了。等活着的人需要重新开工、重新交易、重新贷款、重新过日子的时候。”
“他们会发现，卖了金烛台的面包吃完了。”
“面包吃完了之后呢？”
“他们还是要来找我。”
乔瓦尼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两个名字。
“埃塔诺。”
“罗马。”
然后他在两个名字中间画了一条线。
线的旁边写了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是搬迁教廷回罗马所需的费用。
一个很大的数字。
“他想搬。可以。”
“我替他算这笔账。”
乔瓦尼把纸折起来，塞进了抽屉里。
跟那张写着“鼠。蚤。菌”的纸放在了一起。
伊曼纽尔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乔瓦尼和莉莉丝。
“主人。那个老头……他不怕死吗？”
乔瓦尼想了想。
“也许怕。也许不怕。”
“不怕死的人，是不是傻？”
“不一定。”
“那是什么？”
乔瓦尼看了她一眼。
莉莉丝的眼睛在暗处发亮。像一头在黑暗里观察猎物的动物。
“有一种人。”乔瓦尼说。“他们觉得有些东西比自己的命更值钱。”
“什么东西？”
“各种各样的东西。有人觉得是荣誉。有人觉得是信仰。有人觉得是别人的命。”
“他觉得是什么？”
“他觉得是上帝。”
莉莉丝歪了一下头。
“上帝值钱吗？”
乔瓦尼被这个问题逗得嘴角抽了一下。
“不值钱。”
“那他为什么……”
“因为他信。”
“信一个不值钱的东西，然后拿命去换？”
“嗯。”
莉莉丝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乔瓦尼没有预料到的话。
“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不一样。”
乔瓦尼的手指停在灯芯上。
“跟看主人的眼神不一样。”莉莉丝说。
“他们看主人的时候……”她想了想怎么形容。她的词汇量还不够描述这种差异。
“害怕。”她说。“还有，想要。”
“害怕。想要。”乔瓦尼重复了一遍。
“嗯。看那个老头的时候不是。”
“是什么？”
莉莉丝又想了很久。
“像小狼看母狼。”
乔瓦尼没说话。
他把灯芯拨正了。火苗稳了。
小狼看母狼。
不是害怕。不是想要。
是依赖。是安全。是“你在这里我就不会死”。
是爱。
民众看埃塔诺的眼神，是爱。
他们看乔瓦尼的眼神，是畏惧和欲望。
乔瓦尼把灯灭了。
书房暗下来。
“莉莉丝。睡吧。”
“主人不睡？”
“再坐一会儿。”
莉莉丝退到了门口。
在黑暗里，她回头看了一眼。
主人坐在椅子里，看不清脸。
她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