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宫的走廊里。
一个给枢机送早餐的仆人，端着托盘回来的时候，对厨房的人说了一句：
“埃塔诺枢机主教病了。”
“什么病？”
“不知道。反正躺着起不来了。”
这话传到了隔壁洗衣房。洗衣房的女人们一边拧着床单一边议论。
“听说是发烧。”
“烧了多久？”
“两天了。”
“烧得厉害不厉害？”
“厉害。浑身滚烫。”
“那他脖子呢？”
这句话一出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我不知道。”那个女人小声说。“我只是听说。”
洗衣房的另一个年长的妇人放下了手里的床单。
“圣母保佑。”她画了个十字。
消息从洗衣房传到了教皇宫的侧门。
侧门的守卫听说了。
守卫传给了城里的巡逻兵。
巡逻兵传到了面包站。
面包站传到了市场。
市场传到了巷子里每一户人家的门后。
到了傍晚的时候，整个阿维尼翁都知道了。
埃塔诺枢机主教病了。
发烧。
躺着。
起不来了。
……
埃塔诺的宅邸。
石头地板。两边的墙上挂着画。画的是圣人的故事。圣方济各给麻风病人洗脚。圣马丁把自己的斗篷割下来一半给乞丐。
现在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
安静得像座坟。
埃塔诺的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光。
房间里面。
一张简陋的木床。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麻布褥子。褥子上躺着埃塔诺。
埃塔诺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裂口上结着一层黑红色的血痂。
脖子右边鼓着一个大包。紫黑色的。表面的皮肤绷得发亮。像是随时会裂开。
床边坐着本尼迪托。
本尼迪托的脸色也不好。灰白色的。眼睛红肿。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两天两夜了。
他手里拿着一块湿布。布蘸了水。他在用这块布给埃塔诺擦额头上的汗。
汗很多。擦完了，过一会儿又出来了。
本尼迪托就一遍一遍地擦。
房间的角落里。阿洛塔背靠着墙，蹲在地上。
他已经两天没说话了。
窗台上放着一只陶碟。碟子里还有半碟羊油。油凝固了。灯芯插在中间。烧着。
火苗很小。
天快黑了。
门被敲了三下。
本尼迪托转过头。
“谁？”
“我。马尔切洛。”
“进来。”
马尔切洛端着一只木碗走了进来。
“煮了点野菜汤。”马尔切洛说。“本尼迪托大人，您先喝点。”
“我不喝。给他。”
“他……他喝不下去。”
“那就喂。一口一口地喂。”
马尔切洛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埃塔诺。
埃塔诺的眼睛闭着。但眼皮在跳。像是在做梦。
“他……他有没有醒过？”马尔切洛问。
“醒过两次。醒了之后说胡话。”
“说什么？”
“说……说罗马。说教廷。说……”本尼迪托停了一下。“说先知。”
马尔切洛愣了一下。
“先知？”
“他说让先知来。他说他还有话要说。”
马尔切洛的嘴唇动了动。
“那……有人去请了吗？”
本尼迪托没说话，无力地看着马尔切洛。
马尔切洛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个。”
“去问问别人。”本尼迪托说。“去那些主教的门前问。问他们谁敢来看一眼这个快死的老头。问他们谁敢走进这扇门。”
马尔切洛站在那里。
“本尼迪托大人……”
“你出去吧。”
“可是……”
“出去。把门关上。”
马尔切洛看了一眼床上的埃塔诺。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阿洛塔。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三个人。
两个讲究活着的。
一个快死的。
……
夜里。
埃塔诺醒了。
他睁开眼睛，眼里没有焦距。
“本尼迪托……”
本尼迪托趴在床边睡着了。
听见声音。他立刻抬起头。
“老兄！你醒了！”
“我…我渴。”
本尼迪托赶紧去倒水。
水倒在一只木碗里。他端着碗凑到埃塔诺嘴边。
“喝一点。”
埃塔诺的嘴唇碰到碗沿，喝了一小口。
水从嘴角流出来。
流到脖子上。
流到那个紫黑色的包上。
本尼迪托用袖子擦了擦。
“再喝一口。”
“不……”埃塔诺把头偏开了。“够了。”
他闭上眼睛。
喘了一会儿气。
然后又睁开。
“乔瓦尼…来了吗？”
本尼迪托的手僵住了。
“没有。”
“为什么……”
“我……我不知道。”
“去叫他。”
“老兄……”
“去叫他。”埃塔诺又说了一遍。“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他说。”
本尼迪托握着埃塔诺的手。
那只手冰凉。
“老兄。”本尼迪托的声音抖得厉害。“你……你别说话了。你休息一会儿。天亮了……天亮了我就去。”
“不。”埃塔诺摇了摇头。“现在去。”
“老兄……”
“我怕…我怕我等不到天亮了。”
本尼迪托的眼泪掉在了埃塔诺的手上。
“老兄。你别这么说。你会好的。你一定会好的。”
埃塔诺闭上了眼睛。
“去吧。”
……
本尼迪托出了房间。
大门口，有鸟嘴守卫隔着十步远拦住了他。
“这么晚了。去哪里？”
“我……我要去乔瓦尼大街。”
“乔瓦尼大街？”守卫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我要见先知大人。”
守卫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要见先知大人？”
“对。”
“你知不知道先知大人不见人？”
“我知道。但我必须去。”
“为了什么？”
“为了……”本尼迪托停了一下。“为了埃塔诺枢机主教。”
守卫无动于衷。
“你回去吧。我不能放你出去。”
“为什么？”
“因为你刚从病房里出来。你身上可能带着……带着东西。”
“我没有。”
“你怎么知道你没有？”
“我……”
“你回去吧。”守卫又说了一遍。
他把长矛指向本尼迪托。
本尼迪托站在那里，看着那根长矛。
然后转身回去了。
……
第二天早上。
消息更多了。
“埃塔诺枢机快不行了。”
“他一直在喊先知的名字。”
“他要见先知。”
“先知会去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先知不出门。”
“那埃塔诺枢机怎么办？”
“没办法。”
“他会死吗？”
“会。”
这些话在街头巷尾传来传去。
传到了面包站。传到了市场。传到了教皇宫的走廊。
传到了乔瓦尼大街。
……
乔瓦尼大街。书房。
伊曼纽尔站在桌前。
“主人。”
“嗯。”
“埃塔诺枢机……他……”
“我知道。”
“您知道？”
“雅各波的人报上来了。”
“那……”
“他想见我。”
“是。”
乔瓦尼把手里的鹅毛笔放下。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还有一件事……要跟您说。”
“什么事？”
“不知道。但是……”伊曼纽尔犹豫了一下。“他一直在念……罗马。”
“罗马。”
“对。他说教廷该回家了。他说你答应过……要把圣彼得的船，开回罗马去。”
乔瓦尼靠在椅背上。
“圣彼得的船。”
“是。”
“这老头……”乔瓦尼闭上了眼睛。“都快死了。还在惦记这艘破船。”
伊曼纽尔不说话。
乔瓦尼睁开眼。
“他现在怎么样了？”
“很不好。可能……撑不过今晚。”
“脖子上的包呢？”
“已经……破了。”
乔瓦尼的眉头动了一下。
“破了？”
“是。今天早上破的。流了很多……很多脓血。床单都湿透了。”
乔瓦尼看着桌上那本红皮账册，没回话。
“主人。”伊曼纽尔小声说。“外面……外面的人……”
“外面的人怎么了？”
“外面的人都在说……都在说埃塔诺枢机想见您。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等您去。”
“去？”
“去看他。”
乔瓦尼笑了一下。
“去看一个快死的瘟疫病人？”
“他们觉得……他们觉得您是先知。您应该……”
“应该什么？”
“应该……去。”
“为什么？”
“因为……”伊曼纽尔咽了一下口水。“因为他是为了救人才病的。”
“所以？”
“所以……”伊曼纽尔说不下去了。
乔瓦尼看着他。
“所以我应该去看他。应该去陪他。应该去握着他的手。应该去听他说那些关于罗马的废话。应该去让他死得安详一点。”
“是……是这个意思。”
“然后呢？”
“然后……”
“然后我被传染了。”乔瓦尼说。“然后我也病了。然后我也死了。”
“然后阿维尼翁的秩序彻底崩了。”
“然后英格兰的方舟没人管了。法兰西的账本没人翻了。德意志的选侯债务没人追了。”
“然后整个欧罗巴的新秩序没人撑了。”
“然后全欧罗巴陪着埃塔诺一起死。”
“值得吗？”
伊曼纽尔低下了头。
“不……不值得。”
“那你还问我去不去？”
“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外面的人……他们……”
“他们会怎么想？”乔瓦尼替他说完了。“他们会想。先知不去看埃塔诺。先知怕死。先知冷血。先知只管自己。先知是骗子。”
“是……是这样。”
乔瓦尼站起来。
“伊曼纽尔。”
“主人。”
“你记不记得。我在钟楼广场说过什么？”
“记得。您说……您说您不走。您说您和阿维尼翁在一起。”
“对。”
“我说过我不走。”
“我没说过我不怕死。”
伊曼纽尔愣住了。
乔瓦尼：
“我不走。不是因为我不怕死。”
“是因为我走了。这盘棋就散了。”
“我留在这里。不是为了陪他们去死。”
“是为了让他们活得有秩序一点。”
“死得有秩序一点。”
“我能做的。就是这个。”
“我做不了的。就是埃塔诺做的那种事。”
“跑到病房里去握着一个快死的人的手。”
“跑到广场上去给六百个人做弥撒。”
“跑到封锁区里去给死人念祷词。”
“那不是我的活儿。”
“那是圣人的活儿。”
“我不是圣人。”
“我是账房。”
伊曼纽尔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胸口堵得慌。
“出去吧。”乔瓦尼说。
“是。”
伊曼纽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
他又停了一下。
“主人。”
“嗯。”
“如果……如果埃塔诺枢机今晚……真的……”
“死了的话怎么办？”
“是。”
“那就按我之前说的办。”
“建教堂。封圣。写进《圣徒传》。”
“让全欧罗巴都记得他。”
“记得他是个好人。”
“记得他是个圣人。”
“记得他是为了救人而死的。”
“就这样。”
伊曼纽尔点了点头。
走了出去。
……
傍晚。
埃塔诺又醒了一次。
这次他醒的时间很短。
他睁开眼睛。
看了一眼窗外。
天快黑了。
他看了一眼床边的本尼迪托。
本尼迪托趴在那里。又睡着了。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阿洛塔。
阿洛塔还是蹲在那里。
他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碟羊油。
油快烧完了。
火苗还在。
他看着那点火。
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乔瓦尼……”他轻声说。
“让他来……”
“我还有……一件事……”
“罗马……”
“教廷该回家了……”
“你答应过……”
“答应过……”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越来越远。
然后。
声音停了。
房间里安静了。
只有窗台上那点火苗在跳。
跳了一会儿。
灭了。
……
天黑透了。
本尼迪托醒过来，看见埃塔诺的眼睛闭着。
胸口不动了。
“老兄？”
他伸手去摸埃塔诺的手。
手是冰凉的。
“老兄！”
本尼迪托站起来。
“老兄！”
阿洛塔在角落里抬起头。
他看见本尼迪托站在床边。
他看见本尼迪托的肩膀在抖。
“不……”阿洛塔慢慢站起来。“不……”
他走到床边。
他看着躺在床上的埃塔诺。
埃塔诺的脸很平静。
没有痛苦。
没有挣扎。
就像睡着了一样。
阿洛塔蹲下来。
他把脸埋在床沿上。
“枢机大人……”
本尼迪托站在那里。
没有哭。
只是站着。
门外。
走廊里。
一片漆黑。
没有人。
没有声音。
只有风从窗缝里吹进来。
吹过长长的走廊。
吹过墙上那些圣人的画。
吹过每一扇紧闭的门。
……
消息是第二天早上传开的。
“埃塔诺枢机主教死了。”
“昨晚死的。”
“死的时候……先知去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不知道。”
“那他死的时候……身边有谁？”
“就两个老修士。还有一个年轻的。”
“没有别人了？”
“没有了。”
“教皇呢？”
“教皇没去。”
“别的枢机呢？”
“也没去。”
“谁都没去？”
“谁都没去。”
“那……那他死的时候……”
“他死的时候一直在念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乔瓦尼。”
……
乔瓦尼大街。书房。
伊曼纽尔站在桌前。
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
“主人。”
“嗯。”
“埃塔诺枢机……他……”
“死了。我知道。”
“您……”
“雅各波的人半夜就报上来了。”
伊曼纽尔低下头。
“主人。外面……外面的人……”
“外面的人怎么了？”
“外面的人在传……传埃塔诺枢机死的时候……在念您的名字。”
“他想见您。”
“但您没去。”
“所以？”
“所以……他们……他们有些……”
“有些什么？”
“有些……怨。”
乔瓦尼看了他一眼。
“怨我？”
“是。”
“怨我什么？”
“怨您……怨您没去看他。”
“我为什么要去看他？”
“因为……因为他是为了救人才病的。因为他……他是个好人。”
“好人就该死的时候有人陪？”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伊曼纽尔说不出来了。
乔瓦尼站起来。
“伊曼纽尔。”
“主人。”
“你去告诉外面那些人。”
“告诉他们。埃塔诺·奥尔西尼。枢机主教。是个圣人。”
“他为了拯救苍生。走进了封锁区。”
“他为了给死人祷告。站在了瘟疫面前。”
“他没有退缩。”
“他没有逃跑。”
“他用自己的生命。诠释了什么叫做牧羊人。”
“他是真正的基督的仆人。”
“我会为他建一座教堂。”
“我会让教廷把他封圣。”
“我会让全欧罗巴都记得他。”
“记得他的名字。”
“记得他的牺牲。”
“记得他的伟大。”
伊曼纽尔听着。
他觉得这些话很熟悉。
这就是主人前天说过的那些话。
一字不差。
好像主人早就写好了稿子。
就等着埃塔诺死。
等着把这篇稿子念出来。
“主人……”伊曼纽尔的声音很低。“您……您真的这么想吗？”
“我这么想有什么用？”
“什么？”
“我说。我这么想有什么用？”
“重要的不是我怎么想。”
“重要的是那些人怎么想。”
“那些去听他做弥撒的人。”
“那些吃过他发的面包的人。”
“那些在广场上跪下来的人。”
“他们觉得埃塔诺是圣人。”
“那他就是圣人。”
“他们觉得埃塔诺是为了救人而死的。”
“那他就是为了救人而死的。”
“我只是……”
“把他们心里那个故事。说出来而已。”
“说得好听一点。”
“说得完整一点。”
“说得能让他们哭出来的那种。”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满意了。”
“他们会觉得。埃塔诺没有白死。”
“他们会觉得。教会还是好的。”
“他们会觉得。世界上还有圣人。”
“他们会觉得。活着还有希望。”
“这就够了。”
伊曼纽尔握着册子的手在抖。
“主人……那……那您自己呢？”
“我自己什么？”
“您……您觉得……埃塔诺枢机……他……”
乔瓦尼看了他一眼。
“你想听真话？”
“是。”
乔瓦尼转过身。
走回桌前。
坐下。
“埃塔诺·奥尔西尼。”
“是个好人。”
“是个蠢人。”
“是个被自己的信仰杀死的人。”
“他以为他在救人。”
“其实他在害人。”
“他以为他在做对的事。”
“其实他在做最蠢的事。”
“他那场弥撒。”
“会害死比他救下的人多十倍的人。”
“他到死都觉得自己是对的。”
“这就是好人。”
“这就是圣人。”
“自以为是。”
“自我感动。”
“自取灭亡。”
伊曼纽尔站在那里。
他觉得自己的手脚都是冰凉的。
“出去吧。”乔瓦尼说。
“是。”
伊曼纽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
“伊曼纽尔。”
“主人。”
“记住一件事。”
“是。”
“好人死了。”
“账本还要继续算。”
“圣人走了。”
“秩序还要继续转。”
“这个世界。”
“不是靠眼泪活下去的。”
“是靠账本。”
伊曼纽尔点了点头。
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