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穿过圣保罗教堂的彩色玻璃，在石板地上投下片片的斑驳。
弗朗索瓦·勒梅特站在教堂后排，手里捏着一顶破毡帽。
帽子是他爹留下的。帽檐都磨毛了，他还舍不得扔。
他今年二十六岁。在罗纳河桥头南边的铁匠铺子里给人打马掌。一天能挣六个铜板。好的时候能挣到八个。
他不识字。
但他会数数。会记账。知道一个月三十天，每天六个铜板，就是一百八十个。够交房租，够买面粉，够养活自己和老婆。
老婆叫玛丽。
玛丽怀了孩子。肚子已经鼓起来了。走路的时候一手扶着腰，一手托着肚子。
弗朗索瓦每天收工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摸玛丽的肚子。
“踢了没？”
“踢了。今天踢了三回。”
“那是个男娃。”
“你怎么知道？”
“男娃力气大。踢得勤。”
玛丽就笑。
弗朗索瓦也笑。
他们租住在城东的一间小阁楼里。阁楼很矮，弗朗索瓦站直了腰的话，头会顶到房梁。
但那间阁楼是他们的。
至少在交完房租的那个月里，是他们的。
那是他们的家。
昨天早上，弗朗索瓦听说教皇宫广场有集体弥撒。
是那个穿黑袍子的枢机主教做的。
那个枢机不戴面具。
那个枢机在圣克莱尔街分了面包。
弗朗索瓦的邻居老雅克去拿了。拿回来半个。老雅克说，那面包是教皇宫厨房里的。白面粉的。松软。
老雅克吃了一口，眼泪就下来了。
他说：“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干净的面包。”
那个主教今天要在广场上给死人做弥撒。
给那些没人管、被裹在麻布里的死人。
弗朗索瓦想去看看。
玛丽拦了他一下。
“别去。”
“为什么？”
“人多。”
“人多怎么了？”
“人多……不安全。”玛丽说不出更复杂的道理。她只知道，最近这段时间，凡是人多的地方，都不太平。
“我就看一眼。”弗朗索瓦说。“我站远点。站在广场边上。不挤进去。”
玛丽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去？”
“因为……”弗朗索瓦想了一下。“因为我想看看那个人。”
“什么人？”
“那个……给我们这种人发面包的人。”
玛丽没再拦他。
她知道拦不住。
弗朗索瓦去了。
他天还没亮就出了门。走了差不多半个钟头，赶到广场的时候，广场上已经站了很多人。
他站在最后面。
离台子很远，但也算能看见。
他看见那个穿黑袍子的老头走上台子。
看见他点燃那碟羊油。
看见他弯腰。
一具一具地按那些裹在麻布里的尸体。
老头很瘦。
背有点驼。
走路慢。
膝盖好像不太好。
弗朗索瓦想起了自己的爹。
他爹也是铁匠。
他爹在他十二岁那年死的。死在铁匠铺子里。一块烧红的铁掉到脚上，烫出一个大泡。泡烂了，化脓了。脓一直往上爬，爬到小腿，爬到大腿。
最后他爹就死了。
死之前，他爹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
他爹对弗朗索瓦说：“记住。打铁的时候。钳子拿稳。”
这是他爹最后一句话。
弗朗索瓦记住了。
他这十四年来，每次打铁，都把钳子拿得死紧。
从来没掉过。
他看着台子上那个老头。
他不知道那个老头叫什么名字。
他只知道那个老头在给死人祷告。
那个老头说：“我不能给你们金子。我不能给你们城堡。我只能给你们这个。”
弗朗索瓦听见了。
他觉得这话挺好。
真。
他这辈子听过太多漂亮话了。
面包站的人说：“面包马上就来。”
然后没来。
税吏说：“今年的税已经是最低的了。”
然后第二年更高。
房东说：“房租不会涨。”
然后涨了。
漂亮话他听多了。
他不信了。
但这个老头说的话。
他信。
因为这个老头没说“我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没说“跟着我就能活”。
没说“上帝会保佑你们”。
他只说：“我只能给你们这个。”
这个。
一碟羊油。
一块麻布。
一根灯芯。
还有他自己。
弗朗索瓦站在人群里。
眼眶有点发热。
这个世界上。
还有人在乎那些死了的人。
还有人记得那些没人记得的人。
还有人愿意蹲下去。
一具一具地按那些裹在麻布里的形状。
这让他觉得。
活着。
还有点意思。
弗朗索瓦在广场上站了很久。
站到那个老头被人抬走。
人群慢慢散了。
他也往回走。
走到半路上，他在一个小摊子前面停了一下。
摊子上卖陶碟子。
很粗糙的那种。
两个铜板一只。
弗朗索瓦买了一只。
还买了一小块羊油。
羊油三个铜板。
他把碟子和羊油揣在怀里。
往家走。
回到家的时候，玛丽正在门口台阶上洗衣服。
看见他回来，站起来。
“怎么样？”
“挺好。”
“看见那个枢机了？”
“看见了。”
“他说什么了？”
“说……”弗朗索瓦想了想。“说他明天还来。”
玛丽点了点头。
“你买了什么？”
弗朗索瓦把碟子掏出来。
“这个。”
“碟子？”
“嗯。”
“买碟子干什么？咱家有碗。”
“不是装吃的。”弗朗索瓦把羊油也掏出来。“装这个。”
玛丽看了看。
“你要点灯？”
“嗯。”
“为什么？”
弗朗索瓦没回答。
他走进阁楼。
把碟子放在窗台上。
把羊油倒进去。
拿一根麻绳搓细了，插进去。
点燃。
火苗很小。
在阁楼里摇来摇去。
玛丽站在他身后。
“这是干什么？”
“学那个主教。”
“学他干什么？”
“他点了。咱们也点。”
玛丽盯着火苗：
“点了就能……保平安？”
“不知道。”
“那为什么点？”
“因为……”
弗朗索瓦说不出来。
他只是觉得那个老头在广场上点了一碟羊油。
他也想点一碟。
在自己家里。
在这间小阁楼里。
在这个只有他和玛丽和肚子里那个还没出来的孩子的地方。
点一碟。
不为保平安。
不为求什么。
只是点着。
“因为那个老头说。”弗朗索瓦慢慢说。“有人……记得那些死了的人。”
“咱们也记一记。”
玛丽看着他。很久。
“记谁？”
“记我爹。”弗朗索瓦说。“记你娘。”
玛丽的娘去年死的。
死在冬天。
冬天冷。烧不起柴。她娘一个人住在城外的一间破屋子里。
等玛丽赶过去的时候。
她娘已经硬了。
玛丽蹲在那间破屋子里哭了很久。
哭到眼睛肿了。
嗓子哑了。
然后她站起来。
把她娘裹了。
找了块旧布。
裹得很紧。
她不想让她娘冷。
虽然她娘已经不会冷了。
玛丽现在站在阁楼里。
看着窗台上那碟羊油。
看着那点小火苗。
她走过去。
在碟子前面蹲下来。
她把手放在碟子旁边。
感受那点微弱的热。
“娘。”她低声说。
弗朗索瓦在她身后站着。
阁楼很安静。
外面有风吹过来。
火苗被吹弯了。
没灭。
弗朗索瓦和玛丽就这么在阁楼里待了一会儿。
没说话。
就看着那点火。
……
接下来的三天。
弗朗索瓦照常去铁匠铺子打马掌。
每天六个铜板。
有时候七个。
晚上回家。
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碟羊油。
油烧掉了一些。
他就再添一点。
火一直点着。
玛丽有时候会站在窗台旁边。
看着那点火发呆。
弗朗索瓦问她：“看什么？”
“没看什么。”
“想你娘了？”
“嗯。”
“那就多看一会儿。”
玛丽就多看一会儿。
第四天。
弗朗索瓦收工回家的时候。
觉得有点累。
比平时累。
他以为是因为今天活多。
今天来了三匹马。三匹马的马掌都要换。
他从早上打到下午。
腰都直不起来。
回到家。
他在门口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玛丽端了一碗水出来。
“喝点。”
弗朗索瓦接过碗。
喝了两口。
“怎么了？”
“没什么。累。”
“那早点睡。”
“嗯。”
他把碗递回去。
站起来。
身子晃了一下。
玛丽扶住他。
“怎么了？”
“没事。头有点晕。”
“是不是中暑了？今天太阳挺毒的。”
“也许。”
他走进阁楼。
躺在床上。
玛丽在旁边坐下。
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
“你发烧了。”
“没有吧……”
“烫得厉害。”
“那……那睡一觉就好了。”
“我去煮点野菜汤。”
“别麻烦了。睡一觉就好。”
玛丽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
玛丽还是去煮了汤。
她把汤端回来的时候。
弗朗索瓦已经睡着了。
她把汤放在床头。
在他旁边坐着。
看着他的脸。
脸很红。
呼吸有点急。
玛丽伸手摸了摸他的脖子。
摸到了什么。
她的手停住了。
她又摸了一遍。
脖子右边。
有一个小包。
硬的。
玛丽的手开始抖。
她把手拿开。
站起来。
退了两步。
她看着躺在床上的弗朗索瓦。
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出来。
她想喊他。
但她不敢喊。
她怕一喊。
他就醒了。
他一醒。
她就得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你脖子上有个包？
告诉他你可能……
玛丽把拳头塞进嘴里。
咬住。
不让自己叫出来。
她在阁楼里站了很久。
天黑了。
窗台上那碟羊油还在烧。
火苗在黑暗里。
很小。
很亮。
玛丽看着那点火。
她走过去。
蹲在碟子前面。
她把手放在碟子旁边。
“娘。”她说。
“怎么办？”
火苗摇了摇。
没有回答。
玛丽蹲在那里。
开始哭。哭得很轻。
怕吵醒弗朗索瓦。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
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哭了很久。
哭到没力气了。
她抬起头。
擦了擦脸。
站起来。
她走到床边。
看着弗朗索瓦。
弗朗索瓦还在睡。
脸更红了。
额头上全是汗。
玛丽拿了一块布。
蘸了水。
给他擦汗。
擦完了。
她在床边坐下。
握住他的手。
“弗朗索瓦。”她低声说。
“你别死。”
“咱孩子还没生出来呢。”
“你说那是个男娃。你说男娃力气大。”
“你得看看他。”
“你得教他打铁。”
“你得告诉他。钳子要拿稳。”
“你别死。”
弗朗索瓦没有回应。
他在发烧。
烧得很重。
玛丽握着他的手。
握了一夜。
……
第二天早上。
弗朗索瓦醒了。
他睁开眼。
看见玛丽坐在床边。
“玛丽……”
“嗯。”
“我……”
“你别说话。”
“我好像……病了。”
“我知道。”
“我……”
“你别说话。”玛丽又说了一遍。
弗朗索瓦闭上了眼睛。
嗓子很干，像被火烤过。
玛丽给他喂了点水。
水从嘴边流出来。
他喝不进去。
玛丽把水放下。
她看着弗朗索瓦。
弗朗索瓦的脖子上。
那个包更大了。
从小拇指大小。
变成了鸡蛋大小。
颜色发紫。
玛丽不敢碰。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
弗朗索瓦的手很烫。
烫得像刚从炉子里拿出来的铁。
“弗朗索瓦。”玛丽说。
“嗯……”
“你记不记得……那个枢机？”
“记得……”
“你说……他点了一碟羊油。”
“嗯……”
“咱们也点了。”
“嗯……”
“咱们点的那个……还在烧。”
弗朗索瓦的眼睛动了一下。
“还在烧？”
“还在。”
“好……”
“你想不想看看？”
“想……”
玛丽扶着他坐起来。
弗朗索瓦的身子软得像一块湿布。
她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他扶到窗边。
弗朗索瓦看着窗台上那碟羊油。
油烧得只剩薄薄一层了。
火苗还在。
很小。
快要灭了。
但还在。
“还在……”弗朗索瓦说。
“嗯。”
“那就……好。”
他看着那点火。
看了一会儿。
“玛丽……”
“嗯。”
“如果我……”
“你别说。”
“如果我死了……”
“你不会死。”
“如果我死了……你记得……添油。”
“我记得。”
“别让它……灭了。”
“不会灭。”
弗朗索瓦点了点头。
他的头垂下去。
靠在玛丽肩上。
玛丽抱着他。
“弗朗索瓦。”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
“记得……”
“你说什么来着？”
“我说……”弗朗索瓦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说……你的头发……很好看。”
“真的很好看吗？”
“真的……”
“你骗人。我的头发又黄又毛。”
“不毛……”
“那是什么？”
“是……”
他说不下去了。
呼吸越来越慢。
玛丽把他抱得更紧。
“弗朗索瓦。”
“嗯……”
“我爱你。”
弗朗索瓦没有回答。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从玛丽的手里滑下去。
垂在身体两侧。
玛丽抱着他。
一动不动。
窗台上那碟羊油。
火苗跳了最后一下。
灭了。
……
乔瓦尼大街。书房。
乔瓦尼坐在桌后。
桌上摊着一本账册。红皮的。法兰西那本。
伊曼纽尔站在桌前三步远，手里抱着那本小册子。
“主人。”
“嗯。”
“教皇宫广场那场弥撒……”
“我知道。”
“去了多少人？”
“六百三十七个。”
“你数了？”
“雅各波的人数的。站在房顶上数的。”
“六百三十七个。”乔瓦尼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对。”
“今天呢？”
“今天……”伊曼纽尔翻了翻册子。“今天截至中午。报上来的新增病例。四十三个。”
乔瓦尼的笔尖停了一下。
“昨天多少？”
“昨天十七个。”
“前天？”
“前天十一个。”
乔瓦尼把笔放下。
“从十一到十七。涨了百分之五十四。从十七到四十三。涨了百分之一百五十三。”
“是。”
“六百三十七个人。挤在一个广场上。站了多久？”
“大约……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
乔瓦尼靠在椅背上。
“一个病人。在人群里站两个小时。他身上的跳蚤能跳到多少人身上？”
伊曼纽尔不说话。
“我算给你听。”乔瓦尼说。
“一只跳蚤。一秒钟能跳一次。两个小时是七千二百秒。理论上它能跳七千二百次。”
“当然它不会一直跳。它会累。它会停。但就算它只跳一千次。一千次里。它只要跳到十个人身上。就是十个新的感染源。”
“十个新的感染源。每个人身上平均五只跳蚤。就是五十只。”
“五十只跳蚤。再跳一千次。”
“你自己算。”
伊曼纽尔的脸白了。
“那……那为什么……为什么不拦？”
“拦？”
“对。雅各波的人……可以……”
“可以怎么样？”乔瓦尼打断他。“在教皇宫广场。在六百多个人面前。拦住一个枢机主教？拦住一个刚给死人做完弥撒的枢机主教？”
“可是……”
“拦了以后呢？”
“那些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先知不让我们给死人祷告。先知不让我们记住死了的人。先知只管他自己的产业。先知怕死。”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不信我了。”
“他们会信埃塔诺。”
“他们会觉得埃塔诺才是真正的牧羊人。”
“他们会觉得我是骗子。”
“我花了多少时间建立起来的这个形象？从佛罗伦萨到阿维尼翁。从克雷西到阿维尼翁。多少年？”
“埃塔诺用一场弥撒就能把它毁掉。”
“所以我不拦。”
伊曼纽尔握着册子的手在抖。
“可是……可是那些人……”
“那些人会死。”乔瓦尼说。
“很多人会死。”
“比不开那场弥撒多死几十个。也许几百个。”
“但他们死的时候。”
“他们不会怪我。”
“他们会怪什么？怪瘟疫。怪上帝。怪命。”
“不会怪我。”
“因为我没有拦。”
“因为我尊重了埃塔诺。尊重了他们的信仰。尊重了他们想要给死人祷告的权利。”
“我是仁慈的。”
“我是理解他们的。”
“我只是无能为力。”
“瘟疫太强大了。连先知都挡不住。”
“这不是我的错。”
“这是埃塔诺的错吗？”
“也不是。”
“这是上帝的错吗？”
“也不是。”
“这就是……命。”
乔瓦尼拿起那支鹅毛笔。
“人是愚昧的。”
“他们需要一个可以抱着哭的东西。”
“埃塔诺给了他们那个东西。”
“一碟羊油。一块麻布。一场弥撒。”
“很好。”
“我不会拦。”
“我甚至要感谢他。”
“因为他替我做了一件我不方便做的事。”
“他给了那些人一个发泄的出口。”
“他让那些人觉得。至少有人在乎他们。”
“至少有人记得他们。”
“他们抱着这个念头。就能再多活几天。”
“多活几天。就多交几天税。多买几天粮。多给银行几天利息。”
“账还能继续算。”
“如果我拦了他。那些人会绝望。”
“绝望的人是不交税的。”
“绝望的人是不怕死的。”
“不怕死的人。是最难管的。”
伊曼纽尔站在那里。
他听懂了。
他全听懂了。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主人……那埃塔诺……他……他自己……”
“他会死。他昨天就已经发烧了。本尼迪托和阿洛塔把他抬回去的时候。他的脖子上已经有包了。”
“您怎么知道？”
“雅各波的人看见了。”
伊曼纽尔的喉咙动了一下。
“那……要不要……派医生？”
“派什么医生？”
“教皇宫有……”
“教皇宫的医生治不了瘟疫。全欧罗巴的医生加起来也治不了。”
“那就……看着他死？”
“看着他死。”
“可是……”
“伊曼纽尔。”
乔瓦尼抬起头。
“你记住一件事。”
“我不会阻止一个想当圣人的人。”
“因为圣人对我有用。”
“活着的圣人。能给人希望。”
“死了的圣人。能给人信仰。”
“埃塔诺活着。他能给那些穷鬼送面包。能让他们觉得教会还有良心。”
“埃塔诺死了。他能变成一个符号。一个传说。一个‘为了拯救苍生而牺牲的殉道者’。”
“到那个时候。”
“我会给他建一座教堂。”
“我会让全欧罗巴的人都知道。埃塔诺·奥尔西尼。枢机主教。在瘟疫中死去。因为他太虔诚了。因为他太爱那些穷人了。”
“我会让人把他封圣。”
“我会让他的名字被写进《圣徒传》里。”
“我会让每一个在瘟疫中活下来的人都记得他。”
“然后呢？”
“然后那些人会更信教会。”
“因为教会里出了一个圣人。”
“教会还是好的。”
“教会还是值得信的。”
“那些赎罪券、那些船票、那些金烛台。”
“都不重要了。”
“因为埃塔诺用他的死。给教会洗了一次地。”
“很干净的那种。”
乔瓦尼把账册合上。
“所以。”
“我不拦他。”
“我也不救他。”
“我只是……等。”
“等他死。”
“等他变成一个对我更有用的东西。”
伊曼纽尔的册子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去捡。
手抖得厉害。
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他站直了身子。
“主人……我……”
“你出去吧。”
“是。”
伊曼纽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
他停了一下。
“主人。”
“嗯。”
“您……您真的……一点都不……”
他说不下去了。
乔瓦尼看着他。
“一点都不什么？”
“不……难过？”
乔瓦尼沉默了一会儿。
“难过。”
“难过什么？”
“难过欧罗巴的医学太落后了。如果医学再发达一点。我就不用眼睁睁看着一个有用的人死掉。”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伊曼纽尔点了点头。
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书房里又只剩乔瓦尼和莉莉丝。
莉莉丝站在书架旁边。
她看着乔瓦尼。
“主人。”
“嗯。”
“那个老头……”
“埃塔诺。”
“他做的事……是蠢事吗？”
乔瓦尼想了想。
“是。”
“为什么？”
“因为他的目的是崇高的。”
莉莉丝歪了一下头。
“崇高的目的……不好吗？”
“崇高的目的。”乔瓦尼说。“往往会导致最蠢的事。”
“因为崇高的目的。会让人忽略手段。”
“会让人忽略后果。”
“会让人觉得。只要我的目的是对的。我做什么都是对的。”
“埃塔诺想给死人祷告。这个目的很崇高。”
“他想让那些穷人知道有人记得他们。这个目的也很崇高。”
“但他没想过。”
“六百多个人挤在一个广场上两个小时。”
“会死多少人。”
“他不是不知道会传染。”
“他知道。”
“但他觉得。给死人祷告。比活人的命更重要。”
“因为死人的灵魂要安息。”
“因为上帝在看着。”
“所以他做了。”
“然后呢？”
“然后那些去听他祷告的人。回家了。”
“回家之后。病了。”
“病了之后。死了。”
“死了之后。”
“又有人要给他们祷告。”
“又有人要去广场上挤两个小时。”
“然后又死一批。”
“这就是崇高的目的。”
“这就是蠢事。”
莉莉丝站在那里。
消化这段话。
“那……主人。”
“嗯。”
“主人做的事……有崇高的目的吗？”
乔瓦尼笑了一下。
“没有。”
“那主人的目的是什么？”
“活着。”
“让账本上的数字一直往上涨。”
“让秩序一直运转。”
“让我控制的那些东西。一直在我的控制之内。”
“就这些。”
“不崇高。”
“但有用。”
莉莉丝点了点头。
“我懂了。”
“懂什么了？”
“崇高的人。会死。”
“有用的人。会活。”
乔瓦尼看了她一眼。
“对。”
“所以主人会一直活着。”
“我会尽量。”
莉莉丝走到窗边。
她看着外面。
乔瓦尼大街上。
鸟嘴兵在巡逻。
石灰在地上铺得厚厚的。
白裙女孩端着托盘走过。
一切都井井有条。
“主人。那些去听祷告的人……他们会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是因为那场弥撒……他们才……”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会往那个方向想。”
“他们只会想。我去听了弥撒。然后我病了。”
“但他们不会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他们会觉得。我是在回家的路上被传染的。或者是在家门口被传染的。或者是井水不干净。或者是邻居传给我的。”
“他们不会想到。是弥撒本身。”
“因为弥撒是神圣的。”
“神圣的东西。怎么会害人呢？”
“所以他们不会怪埃塔诺。”
“他们会感激他。”
“感激他在他们死之前。给了他们一点温暖。”
“一碟羊油。”
“一句祷词。”
“一个记得他们的人。”
“他们会抱着这个。死得很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