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宫。
克雷芒六世穿着那件镶金边的白色长袍。胸前挂着沉甸甸的金十字架。
他看着外面。
教皇宫广场空荡荡的。
前几天埃塔诺的钟声，响了一整天。
现在钟停了。
广场上又只剩风。
还有远处飘过来的烟。
城外在烧尸体。
烟一直往上飘。
飘到教皇宫的窗前。
克雷芒闻得见那股味。
他捏着窗框的手紧了紧。
“陛下。”
身后传来声音。
克雷芒：“说。”
“城东的圣安德烈教区，昨天又死了十三个。城南的圣十字教区，死了十九个。封锁区里的数字还没统计上来，但估计……”
“我不想听数字。”克雷芒打断了他。
贴身侍从愣了一下。
“那……陛下想听什么？”
克雷芒转过身。
“我想听乔瓦尼大街死了多少人。”
侍从的喉咙动了一下。
“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克雷芒盯着侍从。
“你确定？”
“确定。雅各波的人每天都有统计。乔瓦尼大街，从瘟疫开始到现在，没有报上来任何病例。”
克雷芒慢慢走回桌前。
他在桌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像是听见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
“陛下？”
“没事。”克雷芒摆了摆手。“你出去吧。”
“是。”
侍从退了出去。
门关上。
克雷芒一个人站在房间里。
他看着桌上那堆文件。
文件是乔瓦尼的人送来的。
教廷的账本。赎罪券的销售数字。船票的发行报告。还有一份关于方舟前哨站建设进度的简报。
每一份文件，都盖着阿奇亚尤利银行的红印。
克雷芒拿起最上面那份账本。
翻开。
密密麻麻的数字。
收入。支出。利息。债务。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每一笔都是乔瓦尼替他算好的。
他只需要看。
看完之后点个头。
然后继续穿着这件镶金边的袍子。
继续坐在这把教皇的椅子上。
继续当这个提线木偶。
克雷芒合上账本。
“乔瓦尼。”他低声说。
“你把我变成了什么？”
他走回窗边。
外面的烟还在飘。
一缕一缕。
黑灰色的。
“你替我管钱。替我管人。替我管整个教廷。”
“你让我什么都不用操心。”
“你让我坐在这里。像一尊金像一样。”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克雷芒的手按在窗框上。
“我知道。”
“我知道你把我架空了。”
“我知道你把教廷变成了你的银行分号。”
“我知道你在用我的名义，做你想做的所有事。”
“我都知道。”
“可我能怎么办？”
他停了一下。
“我拿你没办法。”
“你有钱。你有兵。你有全欧罗巴的债权。”
“我有什么？”
“我有一件袍子。一顶帽子。一把椅子。”
“我坐在这把椅子上。我就得听你的。”
“因为你养着我。”
“你养着这整座教皇宫。”
“你养着这几千个教士。”
“你养着这遍布全欧罗巴的教会体系。”
“我离不开你。”
克雷芒闭上了眼睛。
“可是乔瓦尼。”
“你也会犯错。”
他睁开眼。
“你这次犯了一个错。”
“一个天大的错。”
“你把你自己保护得太好了。”
克雷芒转过身。
走到桌前。
他拿起一张空白的羊皮纸。
拿起鹅毛笔。
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起来。
走到门边。
推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侍从。
“去叫蒙特菲奥雷主教。”
“是，陛下。”
克雷芒回到房间里。
他在椅子上坐下。
等了大约一刻钟。
敲门声响起。
“进。”
门开了。
蒙特菲奥雷走进来。
蒙特菲奥雷是教廷里少数几个克雷芒真正信得过的人。
他不属于法兰西派。也不属于意大利派。
他是克雷芒自己的人。
他今年五十三岁。做了二十年主教。
他的眼睛很小，像两颗黑豆。
“陛下。”蒙特菲奥雷行了一礼，然后在克雷芒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克雷芒把那张折起来的纸推到他面前。
“看。”
蒙特菲奥雷拿起纸。
展开。
看了一眼。
眼睛眯了一下。
“陛下……这是……”
“你看见的就是我想做的。”
蒙特菲奥雷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字。
“陛下。这……这太冒险了。”
“不冒险。”克雷芒说。“我一句谎话都没说。”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这样……会……”蒙特菲奥雷想了想怎么说。“会让先知大人……很难做。”
克雷芒笑了。
“让他难做。”
“正是我想要的。”
蒙特菲奥雷看着克雷芒。
“陛下。您是认真的？”
“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可是……先知大人……他现在掌握着……”
“他掌握着什么？”克雷芒打断他。“钱？兵？账本？”
“是。”
“那些东西在瘟疫面前值几个钱？”
蒙特菲奥雷愣住了。
克雷芒站起来。
“蒙特菲奥雷。”
“陛下。”
“乔瓦尼很聪明。”
“他用钱收买人。用账本绑架人。用秩序框住人。”
“他把整个教廷变成了一个钟。”
“一个由他操作的钟。”
“这个钟很精密。”
“精密到我想拆都拆不掉。”
“因为他算得太清楚了。”
“他算清了每一笔账。算清了每一个环节。算清了每一个人在钟里的位置。”
“他以为只要账算得清，时针就会永远转动。”
“可是乔瓦尼。”
“瘟疫不看账本。”
“瘟疫不管你算得多清楚。”
“瘟疫只认一件事。”
“你死，还是活。”
克雷芒看着蒙特菲奥雷。
“全城、全欧罗巴的人都在死。”
“只有乔瓦尼大街没死人。”
“这是事实。”
“我要做的。”
“就是把这个事实。”
“说给全城人听。”
“说得大声一点。”
“说得清楚一点。”
“说得让所有人都知道。”
“先知有神力。”
“先知能护住他想护的人。”
“先知在哪里，哪里就安全。”
蒙特菲奥雷的手开始抖。
“陛下……这……”
“这不是谎话。”克雷芒说。
“这是真话。”
“乔瓦尼大街确实没死人。”
“他的防疫法子确实管用。”
“他确实能护住他想护的人。”
“我只是……”
“把他一直不肯明说的事。”
“替他说出来而已。”
蒙特菲奥雷盯着克雷芒。
“陛下。您……您是要……”
“我是要把他捧到神坛上去。”克雷芒说。
“神坛上的人不是没有弱点吗？”
“不。”
克雷芒笑了。
“神坛上的人摔下来的时候，才摔得最疼。”
蒙特菲奥雷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陛下……可是……先知大人他……他有兵……他有……”
“他有兵。”克雷芒说。“但他的兵能挡住一万个人吗？”
“一万个？”
“对。”
“一万个觉得先知能救他们的人。”
“一万个想活命的人。”
“一万个被我的话推到乔瓦尼大街门口的人。”
克雷芒拿起那本账本。
“乔瓦尼用账本控制我。”
“我用人群埋葬他。”
他把账本扔在桌上。
“今天就去办。”
“我要让全城的人。”
“在三天之内。”
“都知道一件事。”
“先知能救人。”
“先知在哪里，哪里就安全。”
“先知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蒙特菲奥雷握着那张纸，站起来。
“陛下。如果……如果先知大人发现了……”
“他发现了又能怎么样？”克雷芒说。
“他能说我说的是假话吗？”
“他说不了。”
“因为我说的都是真的。”
“他能拦住那些人吗？”
“他拦不住。”
“因为那些人要活命。”
“他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打开他的大街。”
“让那些人进去。”
“然后看着他精心建立的阿奇亚尤利中枢，在人群的践踏下，彻底崩溃。”
“要么不开。”
“看着那些人，在他的门口一个一个死掉。”
“然后看着他的‘先知’光环，在尸体的臭味里，一点一点发霉。”
克雷芒坐在椅子上。
“不管他选哪一个。”
“他都输了。”
蒙特菲奥雷看着克雷芒。
“陛下，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吗？”
克雷芒没有说话。
蒙特菲奥雷重重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门关上。
克雷芒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外面的烟。
“乔瓦尼。”
“你教会了我一件事。”
“真话。”
“比谎话。”
“更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