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
谣言开始传播。
第一个传播点是城东的面包站。
面包站前面排着长长的队。
队伍里的人脸色都很差。
有些人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
一个中年男人靠在墙上。
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在跟他说话。
“你知道吗？”年轻人压低声音说。
“知道什么？”中年男人有气无力地回。
“乔瓦尼大街。”
“乔瓦尼大街怎么了？”
“那条街上。没死过人。”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
“没死过人？”
“对。一个都没死。”
“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我有个表哥，在教皇宫做杂役。他听见主教们说的。”
“主教说什么了？”
年轻人往四周看了看。
然后凑近了些。
“主教说。先知大人有神力。”
“神力？”
“对。能把瘟疫挡在外面。”
“挡在哪里的外面？”
“乔瓦尼大街的外面。”
“所以那条街上。没有人得病。没有人死。”
中年男人盯着年轻人。
“你……你说的是真的？”
“骗你干什么？”
“那……那我们……”
“我们怎么办？”年轻人苦笑了一下。“我们又进不去那条街。”
“为什么进不去？”
“因为要钱。一百个金弗罗林。”
“一百个？！”
“对。你付得起吗？”
中年男人没说话。
他低下头。
队伍往前挪了一点。
挪了大约十步。
中年男人又说。
“那……那先知大人……他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能不能发发慈悲……让我们也进去？”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我……我不知道……”
“先知大人是好人。”年轻人说。“但好人也得活着。”
“那条街上的人，都是有钱人。”
“有钱人才配活。”
“咱们这种？”
“不配。”
中年男人握紧了拳头。
“不配……”
“不配。”
他们不说话了。
队伍又往前挪了一点。
后面的人也在说话。
“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乔瓦尼大街没死人。”
“真的假的？”
“真的。我听一个教士说的。”
“为什么那条街没死人？”
“因为先知大人在那里。”
“先知大人……他……他有办法？”
“有。他能护住那条街上的人。”
“那……那能不能护住我们？”
“不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听说……只要在先知大人身边……就安全。”
这些话。
从面包站传到市场。
从市场传到巷子里。
从巷子里传到每一户紧闭的门后。
……
城南。
圣十字教堂门口。
有几个女人蹲在台阶上。
她们在等神父。
神父每天下午会出来。
给等在门口的人做祷告。
分一点面包。
今天神父还没出来。
女人们就在门口等。
一边等一边说话。
“昨天我家隔壁那个铁匠也死了。”一个女人说。
“哪个？”
“就那个脖子粗的。”
“哦……他啊……我见过。”
“死得可惨了。脖子上那个包，破了，流了一地脓血。”
“别说了……”另一个女人捂着嘴。
“对不起……”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另一个女人忽然说：
“你们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乔瓦尼大街。”
“那条街怎么了？”
“那条街上……没死过人。”
几个女人都抬起头。
“没死过人？”
“对。一个都没死。”
“怎么可能？全城都在死人。怎么可能那条街一个都不死？”
“我也不信。但我听好几个人说了。都说那条街上，从大洪水开始到现在，一个病例都没有。”
“为什么？”
“因为……”那个女人压低声音。“因为先知大人在那里。”
“先知大人……他……他有什么办法吗？”
“我不知道。但听说……先知大人能把瘟疫挡在外面。”
“挡在哪里的外面？”
“挡在他的大街外面。”
“那……那他能不能……把我们也挡在外面……不对……把瘟疫挡在我们外面……”
那个女人摇了摇头。
“咱们进不去那条街。”
“为什么？”
“因为那条街……是给有钱人住的。”
“咱们这种人……”
“不配。”
几个女人不说话了。
她们蹲在台阶上。
看着地面。
过了一会儿。
一个女人忽然站起来。
“我要去看看。”
“看什么？”
“看那条街。”
“你去干什么？”
“我……我就想看看……”
“看看那条没死人的街……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转身走了。
另外几个女人看着她的背影。
看了一会儿。
其中一个也站起来。
“我也去。”
“你也去？”
“对。我也想看看。”
然后是第三个。
第四个。
她们都站起来了。
往乔瓦尼大街的方向走去。
……
城西。
一个叫雨果的木匠。
他在自己的作坊里做棺材。
做了一整天了。
手都磨出泡了。
但还是做不完。
城里死的人太多了。
棺材不够用。
雨果做得最多的是那种最简陋的木箱子。
五块木板钉在一起。
没有盖子。
死人塞进去。
上面盖一块布。
就算完事了。
当然，即使是这种，也是城里的中产才能消受的。
雨果坐在作坊里。
擦着额头上的汗。
门口站着一个人。是他的邻居。
“雨果。”
“嗯。”
“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乔瓦尼大街。”
雨果抬起头。
“那条街怎么了？”
“那条街上……没死人。”
雨果愣了一下。
“没死人？”
“对。”
“怎么可能？”
“我也不信。但是……好多人都这么说。”
“为什么那条街没死人？”
邻居走进来。
蹲在雨果旁边。
“听说……先知大人有神力。”
“神力？”
“对。能护住他想护的人。”
“那……那他能护住我们吗？”
邻居摇了摇头。
“咱们不是他想护的人。”
“为什么？”
“因为咱们穷。”
雨果握着手里的锤子。
“那……那他想护谁？”
“有钱人。”
“只有有钱人？”
“只有有钱人。”
雨果站起来。
“我要去看看。”
“看什么？”
“看那条街。”
“你去干什么？”
雨果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出作坊。
往乔瓦尼大街的方向走去。
……
谣言在一天之内传遍了全城。
从城东到城南。
从城西到城北。
从面包站到市场。
从教堂到巷子。
从活人的嘴里。
传到活人的耳朵里。
“乔瓦尼大街没死人。”
“先知大人有神力。”
“先知能护住他想护的人。”
“在先知身边，就安全。”
这些话。
在尸臭里传播。
在哭声里传播。
在焚尸的火光里传播。
比瘟疫跑得还快。
因为这些话里。
裹着真话。
真话最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