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
乔瓦尼对雅各波说：
“去叫塔列朗。还有阿德里安。”
“是。”
雅各波走了出去。
……
一刻钟后。
塔列朗和阿德里安走进书房。
塔列朗穿着那件猩红色的长袍。
阿德里安穿得朴素一些，深灰色的主教袍。
两个人走进来，站在桌前。
“先知大人。”
乔瓦尼看着他们。
“坐。”
两个人在椅子上坐下。
乔瓦尼把那份供词推到他们面前。
“看。”
塔列朗拿起供词。
看了一遍，没什么反应。
阿德里安凑过去，也看了一遍，脸色变了。
“这……这是……”
“你们看见的。”乔瓦尼说。“就是真相。”
塔列朗把供词放下。
“蒙特菲奥雷招了？”
“招了。”
“全招了？”
“全招了。”
“教皇……”
“克雷芒。”乔瓦尼打断他。“不是教皇。”
“大人……”
“听我说。”
乔瓦尼站起来。
“克雷芒。”
“教皇。”
“上帝在人间的代理人。”
“他做了三件事。”
乔瓦尼看着塔列朗和阿德里安。
“第一件事。”
“埃塔诺枢机死了。”
“死于瘟疫。”
“他是为了教廷，为了信众，亲自去照顾病人，才感染的。”
“他死后。克雷芒做了什么？”
塔列朗和阿德里安都不说话。
“他拒绝为埃塔诺主持安魂弥撒。”
“他说，埃塔诺死于瘟疫，尸体不洁，不能进教堂。”
“不洁？”
乔瓦尼声音拔高了些。
“一个为了教廷牺牲的枢机主教。”
“一个圣人一样的人。”
“克雷芒说他不洁？”
“这是渎神。”
塔列朗低着头。
阿德里安也低着头。
“第二件事。”
乔瓦尼继续说。
“瘟疫在阿维尼翁爆发。”
“全城的人都在死。”
“信众们在哭。在求救。在祷告。”
“他们祷告什么？”
“祷告上帝救他们。”
“祷告教皇救他们。”
“克雷芒做了什么？”
“他躲在教皇宫里。把门关上。把窗户关上。把信众关在外面。”
“他不出来。”
“不做弥撒。”
“不给信众祝福。”
“不给他们任何希望。”
“他只是躲着。像一只老鼠躲在洞里。等着所有人死光。”
“这是怯懦。”
阿德里安的身子抖了一下。
“第三件事。”
乔瓦尼拿起那份供词。
“他派人散播谣言。说乔瓦尼大街没死人。说先知有神力。说在先知身边就安全。”
“这些话，看起来是在夸我。”
“其实是在杀我。”
“他要让全城的人都涌到乔瓦尼大街门口。”
“他要让我开门。让那些人进来。让瘟疫进来。让这条街变成坟场。”
“让全城最后的秩序，毁于一旦。”
“这是恶毒。”
乔瓦尼把供词扔在桌上。
“三件事。”
“渎神。怯懦。恶毒。”
“哪一件像教皇做的？”
“哪一件像是人做的？”
塔列朗抬起头。
“都不像。”
“对。”乔瓦尼说。“都不像。”
“那像什么？”
塔列朗的喉咙动了一下。
“像……魔鬼。”
“对。”
乔瓦尼走到窗边。
“克雷芒不是教皇。”
“他是魔鬼。”
“藏在教廷深处的魔鬼。”
“甚至瘟疫就是他引来的。”
阿德里安猛地抬起头。
“大人……这……这没有证据……”
“证据？”
塔列朗转过头看着他。
“瘟疫就是证据。死人就是证据。埃塔诺的死，就是证据。”
阿德里安张了张嘴，说不出什么。
乔瓦尼赞许地看向塔列朗，接着他的话，说：
“他躲着，因为他怕见光。”
“他散播谣言，因为他要让全城的人陪他下地狱。”
“他不是教皇，他是魔鬼。”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塔列朗忽然说：
“大人，您要做什么？”
乔瓦尼：
“我要的不仅是证据。是让全城的人，全欧罗巴的人，找到一个可以恨的人。”
“瘟疫需要一个魔鬼。”
“我给他们一个魔鬼。”
塔列朗站起来。
“大人……您是说……”
“抓他。”
“抓……教皇？”
“抓魔鬼。”
塔列朗的呼吸急促起来。
“可是……可是他……他是教皇……”
“他不是。”乔瓦尼说。“他是藏在教皇宫里的魔鬼。”
“我要把他揪出来。让全城的人看看。让全欧罗巴的人看看。魔鬼长什么样。”
阿德里安站起来。
“大人……这……这太……”
“太什么？”
“太……太冒险了……”
“不冒险。”乔瓦尼说。“我一句谎话都没说。”
“埃塔诺的死。是真的。”
“克雷芒拒绝主持安魂弥撒。是真的。”
“克雷芒躲在教皇宫里不出来。是真的。”
“克雷芒派人散播谣言。也是真的。”
“这些都是真的。”
“我只是把这些真相串起来。给它们一个名字。”
“魔鬼。”
……
当天傍晚。
教皇宫。
克雷芒坐在书房里。
他这几天都等乔瓦尼的反应。
可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来找他，没有人来质问他。
克雷芒觉得不对劲。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教皇宫的花园空荡荡的。
没有人。
他转过身，走到门边，推开门，走廊里也没有人。
克雷芒往前走，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楼下的大厅里，站着几个侍从。
他们低着头，在说什么。
克雷芒走下楼梯。
“你们在说什么？”
侍从们看见是克雷芒，赶紧行礼。
“陛下。”
“我问你们在说什么。”
侍从们互相看了看。
有一个年长的，开口了。
“陛下……我们……我们在说……外面的事……”
“外面什么事？”
“城里……城里在传……”
“传什么？”
侍从咽了一下口水。
“传……传……”
“说！”
“传教皇宫里有魔鬼……”
克雷芒的脸色变了。
“什么？”
“城里……到处都在传……说教廷深处藏着魔鬼……说瘟疫是魔鬼引来的……说……说……”
“说什么？！”
侍从不敢说了。
克雷芒抓住他的肩膀。
“说什么？！”
“说……说陛下您……您就是那个魔鬼……”
克雷芒的手松开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我……我是魔鬼？”
侍从们都低着头，不敢看他。
克雷芒愣愣站在那里，好半天。
然后他转身往楼上走，腿不听使唤，止不住地抖。
他扶着楼梯扶手走回书房，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
他看着桌上看着那些账本，那些盖着阿奇亚尤利银行红印的纸。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来。
“谁？”
“陛下。”
克雷芒愣了一下，是蒙特菲奥雷的声音。
“蒙特菲奥雷？”
“是我，陛下。”
克雷芒走到门边，打开门。
蒙特菲奥雷站在门外，脸色很差。
眼窝深陷，身上的袍子皱巴巴的。
“陛下……”
“你……你怎么了？”克雷芒问。
“陛下……我……我说了……”
克雷芒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蒙特菲奥雷的眼泪流下来了。“他们抓了我……关了我三天……他们用了很多办法……我……我撑不住……我全说了……”
克雷芒往后退了一步。
“你招了什么？”
“我说……我说是您让我散播谣言的……我说……我说您想让先知大人开门……让瘟疫进去……我……我都说了……”
克雷芒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扶着门框。
“你……”
“陛下……对不起……我……我真的撑不住……他们……他们……”
蒙特菲奥雷跪了下来。
“陛下……我对不起您……”
克雷芒看着这个跟了他二十年的人，他最信任的人。
“你对不起我……”克雷芒忽然笑了。“对不起我......”
“陛下……”
“走吧。”克雷芒说。
“陛下……”
“走。”
“可是……”
“我说，走！”
桌上那盏油灯，灯芯在燃烧。
一点一点，慢慢变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