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
乔瓦尼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街上很安静，鸟嘴兵在巡逻。白裙女孩端着托盘走过。鲸油灯亮着，把街面照得白花花的。
莉莉丝站在他身后。
“主人。克雷芒……他……”
“怎么？”
“他会死吗？”
乔瓦尼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你希望他死？”
莉莉丝想了想。
“他是敌人。敌人……应该死。”
“对。”乔瓦尼说。“敌人应该死。”
“可是克雷芒不能死。”
莉莉丝愣了一下。
“为什么？”
乔瓦尼走回桌前，在椅子上坐下。
“因为他活着，比死了有用。”
莉莉丝不太明白。
乔瓦尼看着她，说：
“你记不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在部落里，被吃掉的敌人会变成别人肚子里的力气。”
莉莉丝点了点头：“我记得。”
“克雷芒也是一样。他活着，是我的战利品。他死了，是别人的旗帜。”
莉莉丝皱了一下眉。
“什么旗帜？”
乔瓦尼看着桌上那盏油灯。
“你知道耶稣是怎么死的吗？”
“被钉在十字架上。”
“对。被罗马人钉在十字架上。”
“然后呢？”
“然后……”莉莉丝想了想。“然后祂复活了。”
“对。”乔瓦尼说。“祂复活了。”
“罗马人由此被骂了千年，被骂成杀死上帝的凶手。”
莉莉丝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乔瓦尼继续说：
“如果我杀了克雷芒，那些忠于他的人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克雷芒是殉道者。他是为了扞卫教廷，被伪先知杀害的圣人。他们会把他的死，变成我的罪。”
“会把他变成一面旗帜。所有恨我的人，都会聚在这面旗帜下面。然后举着这面旗帜，来杀我。”
莉莉丝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那怎么办？”
“不杀他。”
“不杀他，就让他活着？”
“对。”乔瓦尼说。“让他活着。”
“让他住在地下室里。让全欧罗巴的人都知道教皇不是教皇了，是魔鬼。”
“他被先知关起来了，活着比死了还惨。”
莉莉丝慢慢明白了。
“所以……活着的克雷芒……是您的战利品……”
“对。”
“死了的克雷芒……是别人的旗帜……”
“对。”
莉莉丝站在那里，不说话了。
“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教皇这个位置是神圣的。”
莉莉丝皱眉。
“神圣？”
“对。神圣。”
“在教会里，教皇是上帝在人间的代理人，是基督的继承人。”
“谁都可以杀，就是教皇不能杀。”
“为什么？”
“因为杀了教皇，就是杀了上帝的代理人，就是渎神。”
莉莉丝想了想。
“可是……您不是先知吗？先知……不是比教皇大吗？”
乔瓦尼笑了一下。
“莉莉丝。”
“先知，是在教会的框架里。”
“我是先知，是因为我用了教会的语言，教会的规矩，教会的神学。”
“我越是要做先知，就越不能碰教会最神圣的那条线。”
“那条线就是：教皇无人能审判。”
“我可以说他是魔鬼。”
“可以把他关起来。”
“可以让他吃黑面包。”
“但我不能杀他。”
“一杀他，我就成了渎神者。”
“我的先知光环，会在一夜之间熄灭。”
莉莉丝点了点头。
“我懂了。”
乔瓦尼看着她。
“还有最后一个原因。”
“什么？”
“瘟疫。”
“瘟疫？”
“对。我把克雷芒说成魔鬼，说他想毁掉全城最后的希望。”
“这些话，全城的人都信了。”
“他们恨克雷芒让瘟疫来了。”
“可是莉莉丝，如果我杀了克雷芒，瘟疫还在。那些人会怎么想？”
莉莉丝愣了一下。
“他们会想……魔鬼都死了，瘟疫为什么还不走？”
“对。他们会怀疑我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质疑克雷芒是不是真的魔鬼，质疑瘟疫是不是真的跟他有关。”
“一旦他们开始怀疑。我说的所有话，就都不作数了。”
“废和囚可以包装成神学动作，驱魔、隔离、等待主审判之类，杀则是纯粹的、无法包装的暴力。”
莉莉丝明白了。
“所以……克雷芒必须活着……”
“对。”
“只要他活着，您就可以说，瘟疫还在，是因为魔鬼还没被净化。”
“对。”
“只要他活着，您就可以把所有的灾难，都推到他头上。”
“对。”
莉莉丝看着乔瓦尼。
“主人……您……”
“嗯？”
“您真的很会算账。”
乔瓦尼笑了一下。
“人心需要把所有的苦难，都推到一个人身上。”
“我只是给了他们这个人。”
“克雷芒活着，就是全欧罗巴穷鬼的出气筒。”
“他死了，反而会有人替他说话。”
“所以他不能死。他要一直活着，直到瘟疫结束。”
莉莉丝站在那里，看着乔瓦尼，久久不语。
乔瓦尼拿起那本红皮账册。
“去地下室看看克雷芒吃完黑面包了没有。”
“是。”
……
深夜。
塔列朗的宅邸。
塔列朗手里拿着那把折扇，扇子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他走到门边，推开门。
“备车。”
“大人？”
“备车。去乔瓦尼大街。”
侍从愣了一下。
“大人……现在？”
“对。现在。”
“可是……可是已经很晚了……”
“我知道。”塔列朗说。“越晚越好。”
“是。”
侍从转身走了。
塔列朗披上外袍。深紫色的，上面绣着他家族的纹章。
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脸上的脂粉还没卸。在烛光下，看起来有些诡异。
他走出书房，来到院子里。
马车已经备好了，车夫坐在车前。
塔列朗上了车。
“走。”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车外，鲸油灯一盏一盏亮着，像一条光的河。
马车拐了个弯，往乔瓦尼大街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