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开斯特站在自己约克郡庄园的仓库门口。
门开着。
他不想开，是管事老亨利非要开给他看。
老亨利说：“大人，您得亲眼看看，这真的没法放了。”
兰开斯特看了。
六个仓库，从地面一直堆到房梁。
全是羊毛。
灰白色的，黄色的，有些还沾着羊粪和泥巴，堆成一座座小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骚臭味。
那是羊毛受了潮，开始发酵的味道。
兰开斯特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
“多久了？”
“从夏天剪下来，到现在……快四个月了。”老亨利说。
“四个月。”兰开斯特重复了一遍。
“对。本来这批羊毛，应该在八月就装船运到佛兰德斯去。那边的染坊都等着呢。”
“现在呢？”
“现在……”老亨利苦着脸，“现在那些染坊早就找别家拿货了。咱们这批羊毛，就算解了海禁，也卖不出去了。”
兰开斯特看着仓库里那些堆积如山的羊毛。
这些羊毛，是从他庄园里十万只羊身上剪下来的。
每一只羊，都要吃草，都要喝水，都要人看着。
庄园里的牧羊人、剪毛工、搬运工，加起来有三百多号人。
他们每个月都要发工钱。
他们每天都要吃饭。
而现在，羊毛卖不出去。
钱进不来。
可那些人还在吃，还在等着发工钱。
兰开斯特觉得自己的脑袋要炸了。
“关上门。”他说。
老亨利赶紧把仓库门关上。
兰开斯特转身往回走。
“老亨利。”
“大人？”
“那些羊……”
“还在养着。”
“杀掉。”
老亨利愣了一下。
“啊？”
“我说，杀掉。”兰开斯特说。“十万只羊，全杀了。”
“可是……可是大人……”
“杀了腌成咸肉，能卖一点是一点。留着，光吃草不出钱，我养不起了。”
老亨利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点了点头。
“是。”
……
当天晚上。
兰开斯特坐在庄园的书房里。
桌上放着一瓶葡萄酒。他已经喝了大半瓶，脸涨得通红。
兰开斯特的管家走了进来。
“大人，伦敦那边来信了。”
兰开斯特接过信，拆开。
是摄政委员会的通知。
通知说，因为大陆局势复杂，为了英格兰的安全，泰晤士河口的封锁将继续维持。
具体解封时间，待定。
兰开斯特把信扔在桌上。
“大人……”管家小心翼翼地说，“要不……您再去威斯敏斯特宫一趟？跟那位夫人……”
“去？”兰开斯特打断他。“去有什么用？”
“我上次去，她说给我七天。”
“七天过去了，她说阿维尼翁那边还在乱，资金周转不开。”
“我再等了七天，她又说，大陆瘟疫蔓延，不能开港。”
“我他妈等了多少个七天了？”
兰开斯特一拳砸在桌上。
“她就是在拖！”
“她就是在耍我！”
“她以为我是傻子吗！”
管家低着头，不敢接话。
兰开斯特站起来。
“我今天下午，去了一趟城里。”
“您去城里干什么？”
“去看那些大陆来的老爷们。”
兰开斯特说着，又倒了一杯酒，一口闷了。
“那些人，住在安全区里。吃着白面包，喝着葡萄酒。”
“一个法兰西的男爵，我认识他，叫加斯东，波旁家族的人。”
“他指着我，对旁边的人说：看，那就是英格兰的蛮子。”
“旁边那些人都笑了。”
兰开斯特把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砰！”
玻璃碎了一地。
管家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大人……”
“蛮子。”兰开斯特咬着牙。“他们叫我蛮子。”
“我是英格兰的伯爵！”
“我的祖父在爱德华一世手下打过仗！”
“我的父亲是上议院的领袖！”
“我家的封地，比他们那些法兰西老爷的庄园加起来还大！”
“他们凭什么叫我蛮子？”
“凭什么？”
兰开斯特喘着粗气。
“就凭他们掏了钱，买了船票？”
“就凭他们现在坐在安全区里，能喝上葡萄酒？”
“就凭他们是乔瓦尼的人？”
兰开斯特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封信。
“我为了乔瓦尼，做了多少事？”
兰开斯特喃喃地说。
“当年，爱德华三世还在位的时候，是谁第一个在上议院提出，要让教廷介入英格兰的财政？”
“是我。”
“是谁第一个同意，让阿奇亚尤利银行进入伦敦？”
“是我。”
“是谁在王后菲莉帕想要处理阿奇亚尤利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她？”
“还是我。”
“爱德华三世死了，菲莉帕也死了。”
“摄政委员会成立，我坐了进去。”
“我把英格兰的港口交给他。我把英格兰的税收交给他。我把英格兰的命脉交给他。”
“他呢？”
“他在阿维尼翁喝红酒，睡女人，被全欧罗巴的人跪着叫。”
“而我呢？”
“我的羊毛烂在仓库里。”
“我的羊要被杀掉腌成咸肉。”
“我被一群大陆老爷叫蛮子。”
兰开斯特把头埋进双手里。
“我到底在干什么……”
管家站在一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
兰开斯特抬起头。
“去，把威廉·科顿叫来。”
“现在？”
“对，现在。”
“可是大人，已经快子夜了……”
“我不管。”兰开斯特说。“去叫他。告诉他，我有事跟他谈。”
管家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转身走了出去。
……
两个小时后。
威廉·科顿推开了兰开斯特书房的门。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头发有些乱，显然是被从床上叫起来的。
“伯爵大人。”
科顿走进来，看了一眼满地的玻璃碎片，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瓶已经见了底的葡萄酒。
“您这是……”
“坐。”兰开斯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科顿坐下来。
兰开斯特看着他。
“科顿。”
“大人。”
“你觉得，卡特琳娜那个女人，还能撑多久？”
科顿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兰开斯特会问这个问题。
“您是说……”
“我是说，她在伦敦，还能撑多久。”
科顿想了想。
“不好说。”
“你心里肯定有数。”兰开斯特说。“你是商人，商人最会算账。”
科顿笑了一下。
“大人抬举我了。”
“少废话。”兰开斯特不耐烦地说。“我问你，她还能撑多久？”
科顿看着兰开斯特。
“一个月。”
“一个月？”
“对。”科顿说。“她手里的现金流，最多还能撑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呢？”
“一个月之后，如果港口还不开，如果阿维尼翁那边还不给她输血，她就撑不住了。”
“撑不住会怎么样？”
“摄政委员会会垮。”科顿说。“那些被圈在安全区里的大陆贵族，会开始挤兑银行。到时候，整个伦敦的金融体系会崩盘。”
兰开斯特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她现在是在拖时间。”
“对。”
“她在赌。”
“赌什么？”
“赌阿维尼翁那边能撑住。”科顿说。“赌乔瓦尼能稳住大陆的局势，能把钱周转开，能继续往伦敦输血。”
“如果他输不了呢？”
“那她就完了。”
兰开斯特靠在椅背上。
“科顿。”
“大人。”
“你觉得，乔瓦尼能撑住吗？”
科顿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你心里肯定有判断。”
“我的判断……”科顿说，“不乐观。”
“为什么？”
“因为瘟疫。”科顿说。“瘟疫在大陆蔓延得太快了。阿维尼翁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谁也说不准。就算乔瓦尼再厉害，他也只是个人。人，是斗不过瘟疫的。”
“所以……”
“所以，他很可能撑不住。”科顿说。“一旦他撑不住，整个欧罗巴的金融体系会崩。到时候，别说伦敦，整个欧罗巴都会乱。”
兰开斯特点了点头。
“那我们怎么办？”
科顿看着他。
“大人，您想怎么办？”
兰开斯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一片漆黑。
远处传来狗叫声。
“我想……”
兰开斯特说，“我想把我的羊毛卖出去。”
“可是港口封着。”
“那就打开。”
科顿愣了一下。
“大人，您是说……”
“我是说，我们自己打开。”
“可是……”科顿犹豫了一下，“可是摄政委员会……”
“摄政委员会？”兰开斯特冷笑了一声。“摄政委员会现在就是卡特琳娜一个人说了算。”
“她不让开港，港就开不了。”
“可是……”
“可是什么？”兰开斯特转过身，盯着科顿。“她凭什么不让开？”
“她一个大陆来的女人，她凭什么管英格兰的事？”
“她凭什么决定我们的羊毛能不能卖？”
“她凭什么把我们英格兰人变成她手里的棋子？”
科顿看着兰开斯特。
他知道，兰开斯特已经下定决心了。
“大人，您想做什么？”
兰开斯特走回桌前，在椅子上坐下。
“我想把她赶走。”
“赶走？”
“对。”兰开斯特说。“把她从摄政委员会里赶出去。”
“然后呢？”
“然后开港。”
“让那些大陆来的老爷滚回他们的老家去。”
“让英格兰的港口，重新回到英格兰人手里。”
“让我的羊毛，能卖出去。”
科顿沉默了很久。
“大人，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兰开斯特笑了。
“我知道，意味着要跟乔瓦尼翻脸。”
“不过，我早就翻脸了。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科顿看着兰开斯特。
“大人，您确定要这么做？”
“我确定。”
“可是……”
“没有可是。”兰开斯特打断他。“科顿，我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干？”
科顿想了很久。
怎么处置，才能让自己两边都不沾？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
“我跟您一起干。”
兰开斯特伸出手。
科顿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像是在签一份看不见的契约。
可科顿知道，这份契约，他一个字都不会认。
他握上去的时候，用的是三根手指。
三根手指，随时可以抽回来。
谁赢，他就站谁那边。
现在，先让这只手，替兰开斯特出点力气。
要是兰开斯特输了——
这只手会第一个抽回来。
甚至，会第一个反手，把他按在地上。
……
第二天清晨。
一只信鸽穿过浓雾，落在了威斯敏斯特宫的窗台上。
卡特琳娜的女仆解下信鸽腿上的小竹筒，递给卡特琳娜。
卡特琳娜打开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
“兰开斯特快要反了。”
“别急着按他。”
“让他先把手伸出来。”
“看清他手里握着谁。”
卡特琳娜看完，把纸条放在桌上。
她摸了摸肚子。
孩子又踢了她一脚。
“你父亲说得对。”
卡特琳娜轻声说。
“猪饿急了，是会咬人的。”
“但咬人之前，它得先找到同类。”
她拿起纸条，走到壁炉边，把纸条扔进火里。
卡特琳娜看着那些灰烬。
“伸出手吧，兰开斯特。”
“让我看看，你手里握着谁。”
……
当天夜里。
兰开斯特庄园的书房。
兰开斯特坐在桌前，桌上放着一份文件，那是当年乔瓦尼签给他的羊毛远期合同。
兰开斯特拿起合同，走到壁炉边。
纸张的边缘开始发黑，卷曲。
兰开斯特松开手。
合同掉进火里。
“乔瓦尼。你以为，你能永远骑在我们头上？”
“你错了。”
“这是英格兰。”
“不是你的佛罗伦萨。”
“也不是你的阿维尼翁。”
“这里，轮不到你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