栅栏拉起来了。
里面是威斯敏斯特宫，火把点得密，照得像白天。
外面黑咕隆咚的街巷里，全是人。
这些人不说话，也不动弹。有的蹲在墙根底下，有的靠着别人家关紧的门板。黑压压的一片脑袋，死死盯着栅栏里面的火光。
伦敦桥南头，以前是个堆羊毛的货场。
空场子上生了几堆火，烧的是劈开的旧马车轮。
皮特蹲在火堆边上。他儿子小皮特坐在他脚面上，手里抓着一个黑面包。
这次的黑面包没掺锯末，纯麦子做的。小皮特咬了一口，面太实，嚼了半天咽不下去，翻着白眼使劲咽，终于顺下去了，马上打了个嗝。
嗝里有股麦子味。
皮特闻着这麦子味，觉得今天白天去码头抢粮食的事，干得不亏。可不亏归不亏，抢完粮食之后该干什么，他不知道。
大家都说要打破海禁，要让方舟变回英格兰，可方舟怎么变回去，没人告诉他。
皮特往火堆里扔了块碎木头，木头还没干透，冒起一阵烟，呛得小皮特咳嗽了两声。
屠夫汤姆坐在他们对面。他手里拿着那把杀猪刀。腿上放着一块磨刀石。
汤姆拿个破碗，从旁边的水坑里舀了点水，倒在磨刀石上。刺啦刺啦。刀刃在石头上刮，声音在夜里听得让人牙酸。
皮特看了汤姆一眼。汤姆低着头，就是磨。水快干了，再去舀一碗，接着倒，接着磨。
离他们不远，另一堆火边上，是格林带来的那些肯特郡民兵。
这帮人吃饱了。乡下人饭量大，一人造了两个大饼，现在肚皮溜圆，有人就开始犯困。
有个叫老乔的，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队长。”老乔喊格林。
格林正拿根树枝拨弄火堆。“干嘛？”
“我得回去了。”老乔说。
“回哪？”
“回家啊。”老乔指了指天。“这天看着要下雨。我院子里还晾着两件短褂，不收要沤了。那短褂是去年刚缝的。”
格林把树枝扔进火里。“现在打仗呢。你回去收衣服？”
老乔挠挠头。“打什么仗啊。粮食不都抢回来了吗。一人也分了小半袋。还打啥？”
“兰开斯特伯爵说了，得把那帮大陆人赶走。”
老乔撇撇嘴。“赶他们干啥。他们又不下乡。”
说完，老乔转身就往外走，顺手还把分给他的那小半袋燕麦扛在肩膀上。格林喊了他两声，老乔装听不见，脚下更快，一拐弯没影了。
再往边上，是老巴塞特带来的人。
老巴塞特牙疼。
他刚才吃了一块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硬风干肉，肉丝塞牙缝里了。他年纪大，牙龈萎缩，那肉丝卡得死死的。他掰断了一根树枝，在嘴里一顿抠。抠了半天，肉丝没出来，血出来了。
“呸。”巴塞特往地上吐了口血水。
他的管事跑过来，脚步匆匆。
“老爷。”管事凑到巴塞特耳边。
“怎么了？”巴塞特捂着腮帮子。
“咱们的人跟格林的人打起来了。”
巴塞特皱了一下眉。“为什么？”
“分麦子。咱们有几个老兵，看格林手下那些乡下人多拿了两袋，过去理论，说着说着就动手了。把人家鼻子打出了血。”
巴塞特拿着树枝继续抠牙。
“打就打呗。”巴塞特说。“那帮乡下土鳖，多拿两袋麦子干什么。他们会打仗吗？真到了冲锋的时候，还不是得靠咱们这些老骨头。”
管事没再说话，退到一边去了。
兰开斯特就在货场旁边的一间破屋子里。
屋子没门，四面漏风。兰开斯特坐在一张缺了条腿的桌子后面，桌子底下垫了块砖头。
他的管事正在报数。
“又少了三十几个。”管事说。
兰开斯特：“去哪了？”
“溜了。有说回家收衣服的，有说拉肚子的，还有说老婆生孩子要回去烧热水的。拿了粮食就走，拦都拦不住。”
兰开斯特骂了一句。
“真他妈墙头草。”
骂完，他自己也觉得没意思。墙头草。他自己不也是墙头草吗。以前跟着乔瓦尼赚钱的时候，他天天在上议院给阿奇亚尤利银行说好话。现在不带他玩了，他就把桌子掀了。
兰开斯特知道这事不能拖。
今天靠着“抢粮食”把人聚起来了。可这些人没有军饷，没有纪律，全靠一口饿出来的怨气。
这怨气吃饱了就散了一半，再拖一天，人就跑光了。到时候，裁决骑士团集结完毕，他兰开斯特全家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还有威廉·科顿。那只狐狸昨天没露面，今天也没露面。
兰开斯特站起来，看着外面那些火堆。
“不能等了。”兰开斯特说。“天一亮，就打。”
管事站在后面。“大人。打是能打。可咱们的人手里都是铁叉子。里面可是裁决骑士团，还有火枪。冲上去，就是送死。”
兰开斯特转过身，看着管事。
“去找里面的人。裁决骑士团不是铁板一块。里面有些雇佣兵出身的是为钱打仗。卡特琳娜能给钱，我们也能给。”
管事点点头。“找谁？”
“打听过了。有个千夫长，叫马可。罗马人，是个雇佣兵头子。而且他是才死的那个埃塔诺枢机介绍进裁决骑士团的。你去一趟。带上金子。”
管事把手揣进袖子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