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斯敏斯特宫。东侧偏厅。
卢卡坐在长桌的主位上。
屋里还有裁决骑士团的三个千夫长。汉斯,马可,安托万。
安托万穿着一套全覆式的佛罗伦萨高碳钢板甲。身子挺得笔直,手里拿了块白色的丝绸手帕,捂在鼻子上。
马可坐在他对面,身上的皮甲不知道穿了多少年,上面一层黑乎乎的油泥。马可正低着头抠自己指甲缝里的黑泥。抠出来一点,大拇指一弹,弹在地上。
安托万看了马可一眼,往旁边挪了挪椅子。
“你离我远点。”安托万说。
马可继续抠。“怎么了,贵族老爷。怕我身上的跳蚤蹦你身上?”
安托万用手帕在鼻子前扇了扇。“你身上的味,比泰晤士河里的死老鼠还难闻。”
马可翻了个白眼。“谁也别嫌谁。大家都是拿乔瓦尼大人的钱干活的。”
安托万冷笑:“你也是配跟我比?我是布卢瓦伯爵的儿子。下贱东西。”
马可看着他:“下贱?你不要钱你来这干嘛?为了你那个爹都不疼的次子头衔?”
安托万站起来,手直接按在了十字长剑的剑柄上。
“你再说一遍。”
“行了。”
卢卡敲了敲桌子。
安托万和马可都闭了嘴。
佛兰德斯人汉斯一直坐在边上,一声没吭。他穿着灰色的粗布军服,手里拿个小本子。
看见卢卡敲桌子,汉斯把本子打开,拿出一支炭笔。
“神父。”汉斯开口了。
“说。”卢卡看着他。
“契约上没写这事。”汉斯说。
“哪事?”
“打伦敦市民。”汉斯用炭笔在本子上点着。“当初我们在佛兰德斯签契约,写的是防守方舟,打英格兰和苏格兰正规军。外面那些,是拿擀面杖的平民。打他们,算不算加班?”
汉斯脑子里只有这些。没写在纸上的,他就不想干。
“还有。”汉斯接着问,“如果是加班,钱怎么算?杀不杀?杀降有没有赏?”
卢卡看着汉斯。
“守。不主动出击。不杀降。”卢卡说。
汉斯在小本子上记了几笔。
“懂了。”
马可把脚翘起。
“神父。守城也行。但赏格得重新定。”马可说。“外面那些穷鬼没油水。打他们,我们捞不到战利品。以前打仗,进城抢三天。现在呢?把他们打跑了,我们连个破锅都捡不到。这钱得你们出。”
马可伸出右手,张开五根手指。
什么意思?一个人头五个银币。
安托万又哼了一声。“佣兵就是下贱。眼里就知道钱。”
马可没理安托万,就看着卢卡。
卢卡把目光转向安托万。
“安托万。你带你的人,守外圈。”
安托万一听,眼睛亮了。他把手帕塞进袖子里。
“外圈?直接面对那些暴民?”
“对。”卢卡说。“栅栏那一道防线。给你两百人。”
安托万站起来,行了个骑士礼。
“神父放心。布卢瓦家族的剑,会洗刷那些暴民给裁决骑士团带来的耻辱。”
安托万很高兴。他觉得这是立功的机会。他是个次子,在法兰西什么都捞不到。他甚至想,打完这仗,先知一高兴,封他个英格兰的领主当当。有了领地,有了头衔,谁还敢说他是次子。
卢卡点了点头。
“马可,你带你的人守两翼。不许他们从河边绕过来。”
马可撇撇嘴,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汉斯。你带人守内圈。”
军议散了。
安托万第一个走,走得昂首挺胸。马可第二个走,走的时候还在抠指甲。
汉斯收拾小本子,刚要走。
卢卡绕过长桌,走到汉斯跟前。
“汉斯。”
“神父。”
卢卡压低了声音。
“外圈要是打起来。你不用去支援。”
汉斯愣了一下。他把刚揣进怀里的小本子又掏出来,翻开。
“神父。安托万大人在外圈。如果外圈顶不住,我不去支援,外圈丢了怎么办?”
“丢了就丢了。”卢卡说。
汉斯看着卢卡。
“我的意思是。”卢卡指了指外面。“外圈要软。让他们冲进来。”
汉斯不明白。
“主阵地在宫墙和花园中间。”卢卡说。
汉斯还是不明白。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把自己人放在前面送死,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放敌人进花园。
但他不问。他只认命令。
汉斯拿炭笔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
“懂了。”汉斯说。“丢了不算我违约。”
卢卡没再说话。汉斯把本子收好,转身走了。
……
卡特琳娜的房间。
肚子一阵一阵的疼。
疼起来的时候,像有人拿钳子在她后腰上拧。疼过去了,又像什么事都没有。
女仆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
外面在闹事,女仆心里慌,手抖。盆里的水晃荡出来,洒在波斯地毯上,湿了一小片。
女仆吓坏了,赶紧跪在地上拿袖子去擦。
卡特琳娜躺在床上,没骂她。
“不用擦了。放那吧。”卡特琳娜说。
女仆把水盆放在架子上,站在一边不敢动。
卡特琳娜床边矮几上放着一本账本。
账本翻开的那一页,没有记进项,也没有记出项。
上面写着一排日期。
从九月一直写到十月。
卡特琳娜拿笔,在上面划。
十月五日,划掉。
十月六日,划掉。
十月七日,划掉。
她划得很慢。划一道,喘一口气。
最后,账本上只剩下一个日期。
十月十日。
卡特琳娜看着那个日期,用羽毛笔在上面画了个圈。
画圈的时候,肚子又抽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都狠。卡特琳娜的手一抖,笔尖把羊皮纸戳破了一个小洞。
她咬着牙,没出声。
女仆看见了,凑过去。“夫人,产婆在外面偏房里候着了。”
卡特琳娜把笔放下。
“让她等着。”
“可是夫人……”
卡特琳娜把账本合上。
“我说,让她等着。”
生孩子也是算账,日子不到,强行平账是要死人的。
女仆不敢说话了。
卡特琳娜闭上眼睛。
十月十日。
还有一天。
乔瓦尼,你的账,算准了吗。
……
深夜。
马可的营地设在威斯敏斯特宫外围的一个院子里。
马可正在睡觉。
他睡觉从来不脱皮甲。小刀就放在枕头底下。这是他当雇佣兵这么多年活下来的规矩。只要是闭眼,手永远离刀柄不到半尺。
外面有风吹过,院子里的树叶沙沙响。
马可的眼睛睁开了,他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马可的手摸到了刀柄。
门帘掀开,一个黑影闪了进来。
马可慢慢坐起来。
“你来了?”马可说。
蒙面人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子,扔在桌上。
袋子没系口,里面是金弗罗林。
马可看着那袋金子,松开刀柄,坐直了身子。
蒙面人伸手扯下脸上的黑布,是兰开斯特的管事。
“马可大人。”管事说。“我家主人,想请您帮个小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