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日。午前。
阿维尼翁的天阴沉沉的。
罗讷河面上不起风，浓厚的雾霾锁着两岸。这雾里掺着烟。
城外每天烧尸体的黑烟，城里焚烧艾草、乳香的白烟，搅和在一起，把教皇宫前面的那片大广场罩得严严实实。
教皇宫前的大广场上，挤满了人。
人挨着人，肩膀顶着肩膀。脚趾踩着脚后跟。
一万？两万？没人点得清。
最外圈是穿着破烂麻布的平民，身上带着好几天没洗澡的酸臭味。再往里，是穿着各色罩袍的商人、行会头目。最核心的一圈，是全欧罗巴赶来的主教、枢机、各国使节。
大洪水把全欧罗巴的人变成了受惊的羊群，羊群需要头羊，需要一个能拍着胸脯保证上帝还没放弃他们的声音。
今天，就是这个声音加冕的日子。
最外圈跪着的平民，有不少脖子上、腋下已经鼓起了鸡蛋大小的黑紫色淋巴结。他们死死捂着嘴，生怕咳出血痰弄脏了身下的地砖，被教皇卫队拖出去烧掉。
塔列朗枢机主教站在教皇宫二楼的露台上，往下看了一眼。
“底下得有三万人。”塔列朗转过头，对身边的另一个法国籍主教说。
那个主教脸色惨白。
“塔列朗大人。克雷芒陛下他……真的自愿退位？”
塔列朗冷笑了一声。
“你管他自愿不自愿。克雷芒那老头子现在待在地下室里，每天能吃上面包，不用闻外面的死人味。这算他福气大。”
塔列朗理了理身上的紫红色长袍。
“听好了。从今天起，阿维尼翁只有一个太阳。你要是嘴上没个把门的，明天地下室里的黑面包，有你的一份。”
那名枢机闭上嘴，把头低了下去。
教皇宫深处。更衣室。四周全是精美的湿壁画。
乔瓦尼站在穿衣镜前。
他平时常穿的那件猩红色枢机长袍已经被扒了下来。
四个经过严格体检的随从修士，正一件一件往他身上套衣服。
第一层，雪白的亚麻长白衣，代表纯洁。
第二层，金线刺绣的圣带，交叉在胸前。
第三层，镶满红宝石和珍珠的厚重披风。那披风是用整块威尼斯天鹅绒裁的，上面用金线盘着圣彼得的交叉钥匙纹章。
太沉了。
乔瓦尼张开双臂，任由那些人在自己身上挂这些零碎。
“主人。”
莉莉丝站在角落里。
“外面的人，很多带病的。出去，不安全。”
乔瓦尼抬起手，示意随从退下。
随从们赶紧弯着腰，倒退着出了更衣室。
乔瓦尼走到旁边的银盆前，盆里装着高度酒。
他把双手泡进去，仔仔细细搓洗着每个指缝。
“我不出去，他们就不知道该给谁下跪。”
乔瓦尼拿毛巾擦干手。
“莉莉丝，记住了。羊只认鞭子和草料。今天我得让他们看看，握鞭子的人换了一身更亮的衣服。”
莉莉丝不在乎什么鞭子。
“谁往前凑，我杀谁。”
乔瓦尼笑了。他拿起桌上那个装满迷迭香和丁香粉末的纯金香囊，挂在腰带内侧。
“走吧。去接管欧罗巴。”
……
伦敦。威斯敏斯特宫。
二楼侧翼。
让娜关上自己房间的门。
她靠在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吸气，却觉得怎么也吸不进肺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满手都是血。
那血已经开始发黏，糊在指纹里，暗红得发黑。
让娜跌跌撞撞地走到洗脸架前。
铜盆里有半盆清水。
她把手插进水里，死命地搓。
搓着搓着，清水变成了粉色，又变成深红色。
“洗不掉……洗不掉……”
让娜神经质地念叨着，满脑子都是卢卡冷漠的眼神。
让娜把脸埋进那盆血水里。
冰冷的水刺激着脸颊。她猛地抬起头，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床边，跪在那个纯银的小十字架前面。
十字架是从巴黎带出来的。
让娜双手合十，死死绞在一起。
“主啊。圣母玛利亚。”
她嘴唇哆嗦着。
“保佑她生下来。保佑卡特琳娜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保佑母子平安。”
她一点都不盼着卡特琳娜好。她恨不得那个佛罗伦萨女人难产死在床上。
但她更怕乔瓦尼。
她自认为太了解乔瓦尼了。
如果今天卡特琳娜和孩子真的没了。
乔瓦尼不会哭。他甚至不会发火。
他只会平静地翻开账本，把“伦敦计划”那一页划掉。然后，把所有在这个计划里失职、动摇、没用好的人，全部处理掉。
首当其冲的，就是她这个在关键时刻有异心的波旁家主人。
“不能死。你千万不能死。”
“你死了，我也活不成。”
……
同一时刻。产房。
两盆暗红色的水被女仆端出去，又端进来两盆刚烧开的滚水。
“换床单！快！全湿了！”
老产婆满头大汗，袖子挽到胳膊肘，两条胳膊上全是血迹。
卡特琳娜躺在床上。
她的下半身垫着厚厚的羊毛毡，上面铺着白麻布。现在那块麻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她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头发全贴在脸颊和脖子上。
嘴里咬着一块裹了软布的木塞子。
木塞子已经被她咬出了深深的牙印，软布上渗着血丝。
“夫人，宫口开了！全开了！”
产婆在床尾扯着嗓子喊。
“看见头了！往下使劲！跟着我的手！”
卡特琳娜死死抓着床头的两根黄铜柱子。
骨节凸起，青筋暴胀。
“唔——”
卡特琳娜发出一声低吼。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全都是数字。
一百万金弗罗林。两百万金弗罗林。
英格兰的羊毛。法兰西的盐税。德意志的选票。
不能死。
这笔账还没算完。
“用力！夫人！孩子太大了！卡在骨盆那了！”
“再去拿热毛巾！给夫人揉肚子！”
女仆哭着跑去绞毛巾。
卡特琳娜猛地吐掉嘴里的木塞。
“不用揉！”
“剪。”
产婆愣住了，端着热水盆的手一哆嗦。
“夫人……剪……剪开容易大出血啊。”
“我让你剪！”
卡特琳娜死盯着产婆。
“他不出来，就给他开路。流血总比憋死在里面强！”
“快剪！”
产婆吓得一哆嗦，赶紧转身去拿那把用火烤过的剪子。
门外。
卢卡神父笔挺站在门框边。
外面还有零星喊杀声。但产房里的惨叫比花园里的战场更让卢卡心惊肉跳。
“院长大人。”
卢卡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这笔账，太凶险了。”
……
阿维尼翁。正午。
太阳终于费力地在浓雾里撕开了一条缝。
一束昏黄的光，打在教皇宫高高的钟楼上。
“咚——”
第一声钟响。
广场上的三万人，在这钟声响起的刹那，齐刷刷矮了下去。
莉莉丝推开教皇宫正殿的包铜大门。
她拔出两把反曲刀，交叉在胸前，走在最前面。
后面是十六个穿着白袍的执事，手里举着纯金香炉，来回摇晃。
再往后，是乔瓦尼。
白色的长衣拖在地上，头上戴着那顶象征着天主教会最高权力的三重冠。
最底下那一层代表人间，中间那层代表炼狱，最上面那层代表天堂。
这是欧罗巴最有分量的一顶帽子。无数国王为了它打了几百年的仗。
现在，它戴在一个来自佛罗伦萨的骗子头上。
……
伦敦。
“啊——”
卡特琳娜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产婆手起刀落。
剪子剪开了皮肉，血顺着床沿往下流。
“出来了！头出来了！”
产婆满手鲜血地托住那个满是胎脂和血污的小脑袋。
“夫人！最后一把劲！推他出来！”
卡特琳娜死死咬住下嘴唇，她用尽了这辈子积攒的所有力气，连同她从小在佛罗伦萨学来的那种狠劲，全压在了小腹上。
……
阿维尼翁。
“咚——”
第二声钟响。
第三声。第四声。
乔瓦尼一步步走下台阶。每走一步，两旁的主教们就把头低得更深。
塔列朗跪在后面，亲吻着乔瓦尼踩过的石板。
乔瓦尼走到搭好的高台上。
高台是用花岗岩砌的，周围洒满了生石灰。
他俯视着下面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执事递上黄金打造的教皇牧杖。顶端是一个巨大的十字架。
乔瓦尼伸出戴着白丝手套的手。
握住。
……
伦敦。
“出！来！”
卡特琳娜猛地松开床柱，仰头栽倒在浸透汗水的枕头上。
一大股羊水混着暗红色的血液，哗啦一声涌了出来。
紧接着，一团滑腻腻的东西落在了产婆的手里。
“出来了！”
产婆激动得破了音。
她赶紧抓起一块干净的白麻布，裹住那个小小的身子。
没哭。
孩子没哭。
产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倒拎起那个浑身青紫的婴儿，在他脚底板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啪！”
……
阿维尼翁。
“咚——”
第十三口大钟。最后一声。重重落下。
余音在罗讷河谷里来回激荡。
乔瓦尼把牧杖高高举起。十字架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字正腔圆的拉丁语，通过扩音的漏斗形回音壁，传遍广场。
“我是牧者。”
“牧者，绝不离开羊群。”
广场上的三万人哭嚎着。
“先知！”
“圣父！”
……
伦敦。
“哇——哇——”
啼哭声穿透了房门，穿透了走廊，传到了花园里。
站在门外的卢卡神父，听到这声啼哭，手腕一松。
十字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砖上。
卢卡双腿一软，跪在门外，双手捂住脸。
让娜在二楼的房间里。
她听到那声啼哭，整个人瘫坐在地毯上。
她看着面前的银十字架，笑了起来。
“活了。我活了。”
产房里。
产婆剪断脐带，用温水简单擦洗掉孩子身上的血污。
她把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抱到床头。
“夫人。”老产婆又哭又笑，“是个男孩。很壮。手脚都有劲。”
卡特琳娜虚弱得连眼皮都快睁不开了。
她的嘴唇毫无血色，下巴上沾满了自己咬破嘴唇流的血。
但她还是强撑着，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产婆手里那一团白布。
“他算准了……”
产婆没听清。“夫人，您说什么？”
很多很多年后。
这个老产婆在自己乡下的火炉边，一边搓着麻线，一边跟自己的小孙子讲当年的事。
“那时候啊，伦敦城里死人比活人多，外头还在打仗呢。宫墙底下全是被长矛捅穿的尸体。”
老产婆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
“这圣子，谁的日子都没挑，偏偏就挑了教皇在阿维尼翁加冕那一天的正午，落地了。”
她笃定地点着头。
“孩子。这不是人能算出来的。这是主算的。这就是神迹。”
老产婆到死都不知道。
这不是主算的。
这就是人算的。
从见红那一天起，从阵痛开始时的间隔，到宫口全开的时间，每一步，卡特琳娜都在那本没有进项只有日期的账本上推演过。
她硬生生靠着意志，把平账的日子，压在了十月十日这一天。
……
阿维尼翁。
加冕大典结束了。
教皇宫的接见大厅。
正北方向高高的台阶上，放着一把黄金打造的教皇宝座。
宝座周围五十步的范围内，拉着红色的天鹅绒警戒线。
任何人不得越过。
乔瓦尼脱下了那顶沉重的三重冠，换上了一顶轻便的白色瓜皮小帽。
他穿着白袍，独坐在宝座上。
台阶下，五十步开外。
各国的使团、法兰西的公爵、德意志选帝侯的代表，还有阿维尼翁的主教们，排成两排。
他们手里捧着装满金币的箱子、地契的羊皮纸卷、奇珍异宝，恭恭敬敬地站在红线外朝觐。
没有人觉得这根红线是怠慢。
他们觉得这是新教皇的神圣不可侵犯。是先知的威仪。
乔瓦尼看着五十步外那些谄媚的脸。
这场加冕，也是一场杀戮。
三万人聚集在广场上。他们挨着肩膀，呼吸着同一片空气。
他们的唾沫、咳嗽声和身上的跳蚤，在几个小时的集会里完成了最高效的交换。
乔瓦尼用生石灰和红线把自己隔绝在五十步之外的宝座上。
而那些跪在广场上高呼“阿门”的信徒，把黑死病的种子带回了各自的街巷、村庄。
瘟疫，在这一天之后，以十倍的速度在欧罗巴蔓延开来。
……
伦敦。威斯敏斯特宫。
产房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尽。
卡特琳娜躺在枕头上，缓了半天气，终于积攒了一点点力气。
她看着产婆怀里那个已经闭上眼睛睡着的小东西。
“夫人，要不让奶妈来喂口奶？”产婆问。
卡特琳娜微微摇了摇头。
“不用。”
她盯着产婆。
“叫卢卡进来。”
门开了。
卢卡神父大步走进来。
“夫人。”卢卡单膝跪在床前。
卡特琳娜看着卢卡，指了指产婆怀里的孩子。
“抱出去。”
“抱到宫墙的最高处。”
“举高。”
“让下面那些还没跑散的反贼看。让全伦敦的人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