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里，汉斯的方阵立在前面。
墙跟前，跪着三四百号人。
这帮人抱着后脑勺，跪在血水里，冻得直打摆子。
但事情没完。
栅栏缺口到街巷那一片，还挤着上千个没跪的人。
进，进不去。那两百个铁疙瘩不认人，往前走一步就是个马蜂窝。
退，不敢退。安托万手底下的骑士就横在外头，长剑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地上的尸体没人收。大威廉光着膀子，站在人群最前面。他那双大脚丫子旁边，就躺着刚才被铅弹掀了半个脑袋的胖商人。
大威廉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没敢迈步。
熬了一夜。
饿，冷，困。比对面的火枪还磨人。
天色亮起来，灰蒙蒙的亮光照出了一张张惊恐茫然的脸。
缺了颗门牙的格林，扭过头，点数。
心凉了半截。
“汤姆。”格林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旁边的屠夫。
汤姆眼睛熬得通红，紧握着杀猪刀。
“干嘛？”
“人少了。”
“啥？”
“我说人少了！”格林咬着牙。“昨晚我从乡下带出来两百号人，你猜现在还剩几个？”
汤姆扫了一眼。
“一百多？”
“六十！”
汤姆愣住了。
“都死啦？”
“死个屁！”格林往地上啐了一口。“全溜了！”
老乔带了个坏头。
昨天夜里，老乔扛着那半袋燕麦，借口说要回家收衣服，一转头就没影了。这事在肯特郡民兵里传开了。
来这儿拼命，图啥？不就是图一口吃的。
现在粮食抢到手了，各家婆娘正守着那小半袋麦子发愁怎么藏。家里有粮了，锅里能熬出面糊糊了，命就精贵起来了。谁还愿意端着一根破木棍，去撞那帮穿铁皮的怪物？
“这仗没法打了。”汤姆盯着手里的杀猪刀。
他其实也想走。
昨天冲码头，他抢了两袋燕麦。家里三个孩子现在肯定有饭吃了。他甚至想，要不趁着现在乱，拉着皮特一起跑，跑回桥南头，把门一插，爱谁谁。
人心，就是这么散的。
一晚上没睡，那股脑门子发热的邪火退下去，剩下的就全是怕了。
就在这股溃散的情绪蔓延的时候。
威斯敏斯特宫的二楼露台上，走出来一个传令官。
他穿着一件胸口绣着百合花纹章的红色罩袍，手里捧着一卷羊皮纸。这传令官嗓门极大，是个专门在广场上喊话的号子手。
他站在高处，迎着风，展开了羊皮纸。
“阿维尼翁急报——”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
底下的起义军全抬起了头。
兰开斯特骑在黑马上，正跟几个破产骑士商量怎么从安托万那边突围。听到这一声，也勒住了马缰。
“竖起你们的耳朵听着！”
“就在今日正午！”
“先知乔瓦尼·阿奇亚尤利大人！”
“已于阿维尼翁教皇宫前！”
“正式加冕为天主教会最高教皇——！”
传令官的声音在建筑之间回荡，连伤兵都忘了惨叫。
“克雷芒退位！”
“欧罗巴七国使节叩首！”
“全欧罗巴的所有主教、所有教堂、所有修道院，从今日起，全部归于新教皇乔瓦尼陛下！”
传令官猛地把羊皮纸往下重重一掷。
羊皮卷打着转，飘飘忽忽落进泥地里。
“你们以为你们在跟谁打仗？”
“你们以为你们在反抗一个摄政委员会？”
“你们是在跟整个天主教会打仗！”
“你们是在跟上帝在人间的唯一代理人打仗！”
“你们的灵魂，全都要下火狱——！”
这几句话，彻底把人群砸懵了。
皮特手里的擀面杖掉在地上。
“教皇……那个佛罗伦萨人当教皇了……”
大威廉那张横肉乱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绝望的神色。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全欧罗巴的教会”是个什么概念。
那是无数的十字军，那是数不清的财富，那是能一句话把整个英格兰开除出教籍的无上权力。
兰开斯特在马背上摇晃了一下。
“不可能……不可能这么快……克雷芒怎么会退位？这一定是假的！是骗局！”
就在这时。
钟声响了。
“咚——”
“咚——”
全伦敦的教堂，大大小小一百多座钟楼，在同一时刻，全部敲响了。
“神意……这是神意……”
一个老兵跪在了地上，拼命在胸前画十字。
“上帝显灵了……教皇加冕了……”
大片大片的人跟着跪下去。那些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突围的人，这会儿膝盖全软了。钟声敲一下，他们的魂就散一分。
安全区。
一栋距离威斯敏斯特宫不远的三层石屋里。
威廉·科顿站在阁楼的窗户后头。
他听着外面那震天响的钟声，慢条斯理地拿干布擦了擦手。
“老板。全敲了。”
伙计从楼梯跑上来，气喘吁吁。
“给那些教堂的神父塞了多少钱？”科顿问。
“一共花了一百二十个金弗罗林。”伙计说。“告诉他们是庆祝阿维尼翁传来的特大喜讯，新教皇登基。”
科顿把干布叠好，放在窗台上。
这钟声，在起义军耳朵里是神意。
在科顿眼里，就是一百二十个金弗罗林的投资。
他天不亮就收到了商会留在阿维尼翁的飞鸽，知道了乔瓦尼即将加冕的事。这只狐狸立刻就嗅到了这里面的绝大商机。
现在卡特琳娜被围，正是雪中送炭的好时候。
“库房里的草药清点好了吗？”科顿问。
“清点好了。止血草、干净的绷带、还有烈酒。堆了满满五个仓库。”
“好。提价。”
“提多少？”
“三倍。”
“三倍？那帮穷鬼掏得起吗？”
科顿看着外面那座被包围的宫殿：“打了一夜，里面的人伤了一大半。只要能救命，十倍也得掏。这叫市场规律。”
……
威斯敏斯特宫。
卢卡怀里用雪白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
孩子太小了，皮肤还透着红，胎毛都没干透，闭着眼睛呼呼大睡，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为了他老子打生打死。
包裹婴儿的白布边角上，还沾着卡特琳娜生产时的一块血斑。
卢卡看着血斑，暗道这块布可得让夫人赐给他。
他抱着孩子，一路穿过走廊，走上回旋楼梯，直奔宫墙的最高处。
卢卡站定在露台上，顶着初升的晨光和全城的钟声。
伸出双手，把那个裹着白布的婴儿，高高举过了头顶。
传令官就站在卢卡身边，他早就接到了卡特琳娜的死命令，此刻扯开了这辈子最大的嗓门。
“睁开你们的眼睛看清楚！”
“这是先知之子！”
“在末世降生！”
“就在他父亲，新教皇乔瓦尼陛下戴上三重冠的那一刻！”
“一分不差！”
“一秒不差！”
传令官的声音直接破了音。
“这是神选！这是神意！”
“圣子降临——！”
“当啷。”
汤姆手里的杀猪刀终于砸在了石头上。
双腿一软，磕在泥地里。
这种毫无瑕疵的巧合，在这个瘟疫横行、人如草芥的愚昧年代，富含神性。
没人去算阿维尼翁到伦敦的路程，没人去想这中间到底是怎么传的信。
他们只看到。
钟声响了，教皇加冕了，圣子在同一刻落地了。
他们造反，正好撞在枪口上。他们要杀的人，是上帝亲自护着的人。
“圣子……这是圣子……”
大威廉直接趴在了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饶命啊……上帝饶命啊……”
大面积的下跪开始了，起义军再也没有了半点抵抗的心思。
老巴塞特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牙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又他妈是这一套。”
他用拐棍狠狠戳了一下地。
“先知、圣子、神迹。乔瓦尼这王八蛋，把戏演到天堂去了！”
管事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老爷，别骂了！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跪啊！”老巴塞特咬着牙，“再不跪，等着被当异端烧死？”
神迹的威力是巨大的，但神迹的边界，也是清晰的。
它压垮了动摇的人，压垮了敬畏的人。
但压不垮死硬派。
缺口处。
距离安托万的骑士不到三十步的地方。
有一小撮人没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