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口处。
距离安托万的骑士不到三十步的地方。
有一小撮人没跪。
大概四五十个。
带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
这老头是个铁匠，身上套着一件打铁用的皮围裙。
他没看宫墙上的圣子，也没听什么教皇加冕。
他盘腿坐在血水里，怀里抱着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是他的儿子，刚刚在第一波冲锋的时候，被汉斯手底下的长矛兵捅穿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人早就凉透了。
老铁匠呆呆看着儿子的脸，满是老茧的手一遍遍抹去儿子脸上的血水。
他旁边站着格林。
格林也没跪。手里还死死握着那根硬木棍。他身后那几十个肯特郡民兵，互相看了一眼，握紧了草叉。他们家里没有分到麦子，磨坊也没还给他们。
“神迹？”
老铁匠突然笑了一声。
他把儿子的尸体慢慢放在地上，站起来。
他从旁边一个死人手里，捡起了一把豁了口的战斧。
“什么圣子，什么教皇。”
老铁匠瞪着血红的眼睛，盯着安托万。
“我儿子没了。”
“我连个送终的人都没了！”
老铁匠举起战斧，野兽般嘶吼着朝安托万冲去。
“杀！”格林缺着门牙大吼一声，带着剩下的死硬派，跟着老铁匠发起了最后一次决死冲锋。
安托万在马背上看着冲过来的几十个人。
笑了。
在第一波冲锋里，他从马背上摔下来，跌了一身泥。这对他这个布卢瓦家族的儿子来说，是奇耻大辱。
他刚才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泄。
现在，这几十个不长眼的草芥，撞上来了。
“死硬到底的杂碎。”
安托万一把拉下面甲。
“长枪平举！”
身后的骑士齐刷刷放平了三米长的骑枪。
“冲锋！碾碎他们！”
战马加速。
三十步的距离，对于重装骑兵来说，不过是眨眼的功夫。
老铁匠冲在最前面，战斧还没来得及挥下去。
“噗嗤！”
安托万的骑枪贯穿了老铁匠的胸膛，把他挑飞在半空中，又重重甩砸在泥地上。
格林一矮身，躲过了第一轮刺击。他手里的草叉狠狠扎在一匹战马的腿上。
战马吃痛，人立而起。
“找死！”
旁边的一个骑士挥动阔剑，一剑砍断了格林的半边肩膀。
格林惨叫一声，倒在血泊里，再也没爬起来。
几十个死硬派，在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里，被这群杀红了眼的板甲骑士剁成了肉块。
血水溅在骑士们的银色铠甲上。
安托万喘着粗气。他觉得体内的血液在沸腾。
这种收割人命的快感，这种主宰生死的权力，让他彻底迷失了。
他环顾四周。
那些原本站着的死硬派死光了。
周围全都是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降兵。
皮特跪着。汤姆跪着。大威廉趴在地上。
安托万看着这些人。
在他的眼睛里，这些人不是俘虏，是军功，是换取英格兰庄园的筹码。
“把他们全杀光！”
安托万举起滴血的长剑，指着地上的几百个降兵。
“不留活口！为了教皇陛下的荣耀！”
骑士们驱赶着战马，逼近了跪地的人群。
大威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汤姆抱紧了脑袋。
就在安托万的长剑即将劈下一个面点师脑袋的瞬间。
“够了！”
一声断喝从天而降。
安托万的长剑猛地顿住。
他抬起头。
卢卡神父站在宫墙上。
“我说了，够了。”
“放下剑。收降。”
安托万咬着牙，胸口的火几乎要把理智烧穿。
“他们是叛贼！他们刚刚还想冲进来杀卡特琳娜夫人！”
“不杀光他们，怎么立威？”
卢卡淡淡道：
“杀了他们，谁来种地？谁来剪羊毛？”
“你的庄园指望死人来交税吗？”
安托万愣了一下。脑子里转了两个圈，终于反应过来了。
死人没用。活着的劳动力才能换钱。
更重要的是，他不敢违抗卢卡。卢卡代表的是乔瓦尼，是那个能在千里之外决定他生死的教皇。
安托万狠狠咬了一下腮帮子。
“呛啷。”
长剑进鞘。
“全他妈绑起来！”安托万对着手下骑士吼道。
骑士们收起武器，开始用绳子捆绑地上的俘虏。
汤姆睁开眼睛，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脑袋还在。
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神迹不是魔法。它变不出粮食，也挡不住骑士的刀。
它只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人们心里的恐惧。
而在神迹后面，真正决定他们死活的，是那帮在宫墙上算账的人。
溃散的人跑得比狗还快。
伦敦桥南头的巷子里，到处都是扔掉的木棍和鞋子。
皮特的妻子坐在自家破败的面包坊里，门死死插着。
她听见外面有杂乱的脚步声跑过去，吓得把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
突然。
“沙沙。”
门缝底下，传来了纸张摩擦地面的声音。
妻子吓了一跳，死死盯着门缝。
外面的人没有敲门，也没有砸门。塞进一张纸后，脚步声就走远了。
妻子大着胆子，挪过去，把那张纸捡了起来。
纸分两截。
上面一半，盖着摄政委员会的红色火漆大印。
写着几个黑体大字：宽恕令。
下面写着：凡被裹挟作乱者，只要放下武器，各自归家，一概不究。
下面一半，是一张粘上去的硬纸片。
上面画着一捆麦穗。
写着：配给券。凭此券，可至各区救济站，领取黑面粉两磅。
妻子看着手里的纸，眼泪一下流了下来。
跪在威斯敏斯特宫前的人，是因为看到了神迹，听到了钟声，被宗教威压吓破了胆。
而散掉跑回家的人，是因为这张纸。
因为饭。
造反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活命。
现在，宽恕令保住了命。配给券保住了饭碗。
那谁还去造反？
抵抗的土壤，在这纸面前，土崩瓦解。
兰开斯特站在桥头，手里还提着那把镶着宝石的贵族长剑。
他回头看去。
空了。
刚才还跟在他身后的上千人，现在跑得一个不剩。
他引以为傲的“英格兰起义军”，在钟声、神迹和宽恕令的三重夹击下，就像太阳底下的雪人，化得连渣都没剩下。
“懦夫……”
兰开斯特气得浑身发抖。
“一帮下贱的懦夫！”
他翻身上马。
既然败了，就得跑。跑回约克郡，跑回自己的封地去。只要手里还有农奴，他就能东山再起。
“驾！”
兰开斯特狠狠一抽马鞭，黑马嘶鸣一声，朝着城外的方向狂奔。
只要出了城，就是他的天下。
但他没能跑过那座桥。
桥头，二十个骑士堵死了去路。
带头的，是安托万。
他盯着狂奔而来的兰开斯特，就像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疯狗。
兰开斯特，英格兰的大贵族，起义军的首领。
在安托万眼里，这不是一个人。
这是一座庄园。
是十万只羊。
是他成为英格兰伯爵的晋身之阶。
“放箭！”
安托万根本不讲骑士决斗的规矩。
他身后的两个手弩手端起弩机，“嗖嗖”两声。
两根精钢弩箭扎进了黑马的前胸。
黑马惨嘶一声，前蹄一软，轰然倒地。
兰开斯特从马背上飞了出去，在石板路上滚了七八圈，长剑不知道甩到了哪里。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
一只穿着铁靴的大脚狠狠踩在他的后背上。
安托万跳下马，拔出小刀，抵在兰开斯特的脖子上。
“伯爵大人。”
安托万冷笑着，用刀背拍了拍兰开斯特那张因惊恐而扭曲的脸。
“跑那么快干什么？去放羊吗？”
“放开我！”兰开斯特嘶吼着，“我是贵族！我是摄政委员会委员！我有豁免权！我要见卡特琳娜！”
“你见不着了。”
安托万一把揪住兰开斯特的头发，直接把他半个身子按进了桥头的一滩烂泥里。
“从今天起，你的羊，都是我的了。”
安托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板甲。
正面反冲，回旋扎口，桥头擒贼。
一日三功。
安托万知道，自己这把稳赢了。次子的憋屈，终于要在今天洗刷干净。
兰开斯特被两个骑士死死按在烂泥里。
他的侧脸贴着冰冷的泥水，浑身湿透。
他绝望地转过头，顺着泰晤士河的方向看去。
浓雾彻底散了。
阳光照在威斯敏斯特宫上。
视线的尽头，隐隐约约还能看见宫墙上，那个灰袍神父怀里抱着的白色襁褓。
那团白布在风中显得那么刺眼。
兰开斯特的嘴唇哆嗦着。
他费尽心机，聚起了几千人，抓住了卡特琳娜最虚弱、最缺钱的时机。
他以为自己算无遗策。
可他没算到，教皇会在今天加冕。
他更没算到，那个佛罗伦萨女人的肚子，会这么准。
“那个孩子……”
兰开斯特把脸埋进泥里。
“挑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