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重冠太重了。
黄金、红宝石、珍珠，三层錾花的底座压在头皮上。取下来的时候，乔瓦尼的额头上留了一道红印。
他把这顶代表欧罗巴最高权力的帽子随手往桌上一扔。
“当啷。”
教皇宫深处的私人书房，壁炉正旺。
乔瓦尼脱下用整块威尼斯天鹅绒裁成的教皇披风，甩在椅背上。身上只留了一件贴身白亚麻长衣。
他走到水盆前。
水盆里装满了烈酒和醋的混合物。
他把双手插进水盆，细细揉搓。
门外传来脚步声。
蹲在房梁横木上的莉莉丝滑跳下来，双脚落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笃，笃笃。
“陛下，伦敦急报。”门外是塔列朗的声音。
乔瓦尼拿干净的白毛巾擦手，“进。”
门推开。
塔列朗快步走过来，把一个用火漆封死的防水竹筒放在桌上。
“信使呢？”乔瓦尼问。
“在城外。刚过海峡就换了快船，从马赛一路顺着罗讷河逆流上来。人已经快脱水了。”
“赏他两个金币。”
“是。”塔列朗低着头，“陛下，城里的死人变多了。今天一天，城里就抬出去四百多具尸体。大典上过了病气，全城都在发烧。”
乔瓦尼走到桌边。
“发烧是好事。”
塔列朗一愣。
乔瓦尼拿起桌上一把拆信用的银质小刀，“人没了，账就清了。”
塔列朗打了个冷战。
“还有事吗？”乔瓦尼看着他。
“没了……没了。臣告退。”塔列朗连连倒退，退到门边，赶紧转身溜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严实。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壁炉里的柴劈啪作响。
乔瓦尼拿起那个竹筒。
火漆完好无损，上面印着裁决骑士团的十字剑纹章。
银小刀挑开火漆，倒出里面的羊皮纸卷。
纸卷很长。字迹是卢卡的。
乔瓦尼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急着看信，先拉开抽屉，拿出了那本黑皮封面的厚账本。
翻开。
左边放着卢卡的战报，右边摊着账本。右手执起吸饱了墨汁的鹅毛笔。
逐字逐句地读。逐页逐页地记。
战报第一行。
“十月十日正午。圣子降生。母子平安。大局已定。”
乔瓦尼翻到账本最前面的一页。那一页的顶端，早就写好了一个充满古典文化的名字——丢卡利翁·阿奇亚尤利，后面空着。
现在，他可以填满它了。
鹅毛笔落在羊皮纸上。
圣子页。
“生于洪水之中，长于方舟之上。”
没写母子平安，没写神人共庆。
他写的是这个孩子的政治锚点。
只要这个孩子顶着这个名头，就算将来是个傻子，也能坐在那把收割欧罗巴的椅子上。
接着往下看战报。
“兰开斯特聚众四千。冲正门。围两翼。”
“安托万冲锋过深，险些被擒。后回旋扎口，桥头生擒兰开斯特。杀降俘。已转封兰开斯特名下十万只羊之庄园。”
乔瓦尼面无表情地翻开下一页。
伦敦页。
“兵变。已平。夜袭伤亡三十七。”
“宽恕令发千二百份。配给券已绑定户籍名册。乱民入账。”
“兰开斯特，死。十万只羊庄园充公，转封安托万。安托万勇而无脑，可为快刀，需备缰绳。”
再往下看。
“马可收受犹太钱庄五百金弗罗林贿赂，让出两翼。后企图杀降冒功。已发配苏格兰北部矿山。”
战报的最后，附着一张很小的字条。
“让娜·德·瓦卢瓦。于二楼走廊，遇暴民。关门。拔刀。杀一人。退敌。”
乔瓦尼看着这张字条。
脑子里浮现出那个浑身散发着熟女香气、在床上饥渴又恐惧的波旁公爵夫人。
她没跑。她没开门。她没借刀杀人。
她替卡特琳娜守了门。
为什么守？
因为她怕。
她知道自己在阿维尼翁的每个晚上，说的每句话，流的每滴汗，全在这个男人的算计里。她怕门一开，下一个死的就是她自己。
忠诚这东西，用恩情浇灌，总有枯萎的一天。
用恐惧浇灌，才能长出带血的刺。
乔瓦尼翻到账本靠后的位置。
让娜页。
「还听话。」
记完这句话，乔瓦尼把鹅毛笔搁在笔架上。
他靠向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伦敦兵变的成本和收益，全平了。
花了三十七条人命，一船粮食的诱饵。
赚了登记在册的劳动力，清除了老贵族，顺便测出了手底下这帮人的忠诚度。
一本万利。
“莉莉丝，倒杯酒来。”
莉莉丝走到旁边的柜子上，倒了半杯波尔多红酒，端过来。
乔瓦尼接过，重新把目光投向账本。
他翻开账本的中间部分。
那是他离开纽伦堡，前往阿维尼翁之前，留下的一页。
那一页，跟卡特琳娜床头放着的那本账本，一模一样。
没有记录进项。没有记录出项。
只有一排日期。
从九月一直排到十月。
前面的日期全被划掉了。
只留下最后一行。
“十月十日。”
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临盆之期，以末次月事推算，约在十月十日。”
乔瓦尼看着这行字。
举起水晶杯，对着空气，轻轻碰了一下。
他在敬海峡对面的那个女人。
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欧罗巴所有的主教、国王、贫民，此刻都在为那不可思议的“神迹”磕头。
教皇在正午加冕。圣子在同一分同一秒落地。
钟声齐鸣。上帝显灵。
多么完美的话本。多么宏大的叙事。
全欧罗巴都在传颂“圣子自己挑的日子”。
但在乔瓦尼和卡特琳娜眼里，这只是一个排好的日程表。
早在几个月前，乔瓦尼就算好了这个日子。
所以他面对那些急不可耐要拥立他为教皇的枢机们，一拖再拖。
做出推脱权力的谦卑姿态。
规定“三天后即位”。
所有这些在教廷史书上将被大书特书的“神圣推诿”，全部是在倒推时间。
他必须把加冕的那一刻，卡在十月十日的正午。
而伦敦那头，卡特琳娜也在算这笔账。
她强忍着阵痛，用常人无法理解的意志力，把开宫口的时间压住，把剪脐带的时间卡死。
一切都在按照这个现代产科的推算法在走。
上帝没有显灵。
上帝被两个精算师绑在了手术台上，硬生生按出了一个“神迹”。
乔瓦尼把杯子里的红酒一饮而尽，笑了。
“奇迹……”
他喃喃自语。
莉莉丝站在旁边，完全不明白乔瓦尼在笑什么。
在她的世界里，生崽子就是生崽子。母狼到了时候就会在窝里把小狼生下来，生下来就舔干净。
为什么要算日子？
“主人。”莉莉丝开口了。
乔瓦尼止住笑，看着她。“怎么了？”
“窝里多了个小崽子。”莉莉丝指着那份战报。“你留的种。”
“主人，您会去看他们吗？”
母狼下了崽，公狼总得回窝里闻一闻味道，确认那是自己的血脉，然后出去打更多的猎物回来。这是荒野里的规矩。
乔瓦尼放下空酒杯，看着自己刚刚写下的那句“生于洪水之中，长于方舟之上”。
“不去。”
“牧羊人不能离开羊群。”
“我走不开。”
他是理性的。理性到连看一眼自己亲生儿子的时间成本，都要核算一下。
一来一回，哪怕坐最快的船，也要大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阿维尼翁可能生变，黑死病的敛财计划可能出纰漏。
划不来。
莉莉丝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她准备回到房梁上去继续蹲着。
“等等。”
乔瓦尼叫住她。
他拉开书桌最底下的那个抽屉，里面放着一个木盒子。
乔瓦尼把木盒子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盏羊油灯。
很便宜的那种。粗陶烧的底座，里面残留着一点凝固发黑的羊油。灯芯早就烧没了，边缘有一圈被火烤黑的痕迹。
这是埃塔诺的遗物。
莉莉丝盯着那盏破灯。
这东西不值钱。不能吃。不能杀人。
“主人。拿这个干什么？”
乔瓦尼摩挲着粗糙的陶土底座。
“派人把这盏灯送到伦敦去，给卡特琳娜。这是我给孩子备的第一件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