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维尼翁。教皇宫顶层。
风很大。罗讷河谷里的冷风顺着开敞的拱窗往里灌，把深灰色的厚重帷幔吹得像张开的船帆。
乔瓦尼站在拱窗边，只穿了一件纯白色的丝绸长衣。
从这个位置往下看，下面的广场一览无余。
空了。
加冕那天挤在这里的三万只“羊”，全散了。
把黑死病的种子，带回了他们各自的街巷、城邦、村庄。
这两天，城外焚尸坑里的黑烟，浓得连太阳都遮住了。
赢了。
法兰西的税，英格兰的羊毛，德意志的选票。全变成了阿奇亚尤利银行地下金库里的账册。
教廷的印钞机，世俗的生杀大权，方舟的船票。
欧罗巴的权力，信仰，生命。
这三样东西，现在全捏在他一个人手里。
“主人。”
莉莉丝光着脚走到乔瓦尼身后。
她不喜欢这里。太冷，像那个旷野。
“门外的几个红衣主教，跪了半个小时了。”莉莉丝说。“赶走？”
乔瓦尼没回头。
“让他们跪着。”
“羊刚进圈，得晾一晾。让他们知道，草料什么时候给，全看我的心情。”
一切看起来都太平了。
水面上一丝波纹都没有。
但乔瓦尼是个看账本的人。他比谁都清楚，账面做得再平，底下的亏空，总有一天会找上门。
……
英格兰。诺福克郡。
雨下了三天三夜。土路变成了泥沼。
安托万穿着闪亮的板甲，骑在马背上，任由雨水顺着头盔往下流。
他看着前面。
一望无际的牧场。羊群在雨中挤成一团，发出绵长的叫声。
“伯爵大人。”
旁边的一个骑士凑过来。“兰开斯特名下的六个大庄园，还有老巴塞特的磨坊，全查收完毕。地契在这儿。”
骑士双手把一个牛皮防水袋递过去。
安托万接过来，掂了掂。
“干得好。”
安托万一抖马缰，马蹄在泥水里踩出响声。
“去看看那帮泥腿子。”
庄园的木头大仓房前。
密密麻麻站着几百号人。
有兰开斯特以前的管事，有破产的乡绅，有被扒了盔甲的本土骑士。还有上千的农奴。
他们站在雨里。雨水把他们打得像落汤鸡。
没人敢说话。
两天前桥头那场屠杀，连带老巴塞特被赶出家门活活冻死在路边的消息，早就传遍了。
安托万骑马走到他们面前。
“从今天起，你们的税，交给我。”
“你们的羊毛，只能卖给阿奇亚尤利商会。”
“再让我听见有人提兰开斯特的名字，或者跟伦敦那帮反贼有牵扯。”
安托万抽出腰间的长剑，用剑背重重拍了一下旁边的大木桶。
“这就是下场。”
底下一片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
一个老管事哆哆嗦嗦地弯下腰，双膝跪地。
“愿为您效劳……伯爵大人。”
有了一个带头的，后面的人呼啦啦全跪了下去。
安托万满意地笑了。
“留十个人看守。其他人，跟我回伦敦复命！”
马蹄声远去。
仓房前的人群慢慢站起来。
那个带头下跪的老管事，满脸是泥。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眼睛死死盯着安托万离开的方向。
兰开斯特倒了。
可千千万万个靠羊毛吃饭的英格兰人还活着。
老管事转头，看向身后的那些乡绅和骑士。
每个人眼里，都藏着东西。
怕着。恨着。等着。
火星子没灭。它只是被踩进了烂泥底下的羊毛堆里。
捂着。
总有一天，要烧出比伦敦码头更大的一把火。
……
伦敦。威斯敏斯特宫。二楼。
让娜坐在梳妆台前。
房间里烧着壁炉，但她还是觉得后背发冷。
她手里捏着一把小剪刀，正在修剪指甲。
剪一下，停一下。
抽屉没有锁。里面放着那张纸条。
“门，你守得很好。”
让娜把剪刀扔在桌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波旁公爵夫人。法兰西最尊贵的女人之一。
现在，像个邀功请赏的看门狗。
“他连这个都算到了。”
让娜咬起大拇指的指甲。
那天走廊上的每一个细节，现在回想起来，全都是陷阱。
抽空的卫兵。虚掩的门。恰好冲上来的暴民。
还有那个躲在帷幔后面的卢卡神父。
乔瓦尼在试她。
他把刀递到她手里，就看她往哪边捅。
她没捅卡特琳娜。她保住了自己的命。
可这命，保得太憋屈了。
“你不用怕。”
阿维尼翁那个晚上，他在床上贴着她耳朵说的话，现在听起来简直是个笑话。
让娜的手开始抖。
她抓起桌上的银梳子，死命梳头。梳齿刮过头皮，生疼。
她的忠诚，全是恐惧浇出来的。
这世上，靠恐惧拴住的链子，最结实，但也最脆。
人怕到极点，要么疯。
要么，拔刀。
让娜盯着镜子里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
恐惧已经变质了。
……
泰晤士河下游。肯特郡边上的一处荒滩。
约翰脱了鞋，坐在河岸的礁石上。
旁边是那个从河里捞上来的孩子。
天快黑了。河面上一片灰蓝，浪头打在礁石上，卷起白沫。
“饿了吧。”约翰从怀里摸出小半块发硬的面包，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
孩子没接。
他抱着膝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河心。
“吃点。”约翰把面包塞进孩子手里。“到了我姐那儿，就有热汤喝了。她家养了牛，能喝上奶。”
孩子捏着那块硬面包，还是没吃。
“约翰大叔。”
“咋了？”
“那天开炮的船，船头上挂着个什么旗？”孩子突然问。
约翰愣了一下。
他脑子里闪过亚历山德罗那艘大船。
“……没看清。当时太乱了。”约翰撒了谎。
他看得太清楚了。红底，金币十字架。阿奇亚尤利家族的船。也是现在整个伦敦最有权势的旗号。
“我看清了。”
孩子转过头，看着约翰。
“红色的。上面有个十字架，十字架底下是圆的钱。”
约翰喉咙发紧。
“别瞎记。记那个没用。活命要紧。”
“他们把我妹妹的头打碎了。”
孩子把手里的面包一点点捏紧。硬面包渣子碎在手心里。
“她在水底下看着我。”
约翰不说话了。
他看着河面。
这水面上干干净净。没木板，没血，没尸体。
可方舟的原罪，没冲进海里。
它全沉在河底，藏在这个七岁孩子的脑子里。
等这孩子长到十五岁，二十岁，手里能握得住刀的时候。
这笔账，总有人要来讨。
……
伦敦东区。一条臭水沟旁边的破木屋。
木门关得死死的。窗户上钉着破布。
屋里很暗。
一口粗陶烧的羊油灯放在残破的木桌上。
灯芯很短，火苗只有豆粒大小，随时会灭。
屋里挤着十几个人。
有穿破麻布的码头苦力，有没了摊位的小贩，还有两个瞎了眼的乞丐。
他们围在桌边。
最前面坐着个老瞎子，手里摸着一本磨掉边的《圣经》。
“……富人进天国，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
“这是埃塔诺大人留给我们的最后一句教诲。”
底下的人低着头，死死咬着牙。
威斯敏斯特宫的钟声响了，教皇加冕了，圣子降生了。
满大街都是阿奇亚尤利银行的巡逻兵。
教会变成了做生意的账房。
但埃塔诺的火没全灭。
这盏粗糙的羊油灯，在伦敦的东区，在阿维尼翁的贫民窟，在巴黎的下水道里。
一盏一盏，亮在见不得光的地方。
他们在等。等那个用金币堆起来的天国塌房。
……
阿维尼翁。
教皇宫书房。
乔瓦尼坐在橡木书桌前。屋里没别人。莉莉丝守在门外。
桌上摊着那本黑皮封面的账本。
厚厚的一大本，从佛罗伦萨的修道院开始，一直记到今天。
右边的墨水瓶里，墨汁有点干了。
乔瓦尼拿起手边的一杯烈性白兰地，往墨水瓶里滴了两滴。
然后拿起鹅毛笔，搅了搅。
笔尖饱蘸墨水，落在那页最新写就的羊皮纸上。
法兰西，划勾。
英格兰，划勾。
德意志，划勾。
他在这页的最下面，写下一行字。
“欧罗巴，已在账中。”
笔尖悬在半空。
墨水顺着羽毛管的尖端滑落。
“啪。”
一滴黑色的墨迹，砸在羊皮纸上，迅速洇开，变成一个不规则的黑斑。
乔瓦尼看着那个黑斑。
账本算得清生死，算得清利润。
算不清活人的念头。
乔瓦尼把笔尖压在黑斑旁边。
手腕用力，墨水刻进羊皮纸的纹理里。
补上了一句。
“人心，未在账中。”
阿维尼翁的雨下起来了，打在琉璃玻璃上，噼噼啪啪。
恐惧让人跪下，神迹让人闭嘴。
可神迹是排出来的。
钟声是买来的。
宽恕令的背面是户籍册，连那个号称天降圣子的孩子落地的日子，都是一笔一笔硬抠着算好的。
一切看起来天衣无缝。
只有一件事，乔瓦尼的账本算不出来——
水底下那些睁着的眼睛，要看到哪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