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2年1月，阿维尼翁。
罗讷河冻上了半尺厚的冰，平时靠水力驱动的洗毛机全成了死铁疙瘩。
第三纺织工场后院，满地脏水结成的黄冰。
玛丽亚正握着铁镐，对着卡在水车轮轴下的冰坨子狠砸。
梆！
震得虎口生疼。
“砸碎了！全弄干净！”她吼道，“今天完不成五十匹精纺坯布，咱们这二十个人，全得喝风！一号工场那帮娘们儿已经超定额两成了，想少拿工钱就直说！”
身后。
十几个裹着破毡布的女工冻得直哆嗦，手里拿着铁条和木棍，拼命敲打着齿轮缝隙里的冰渣。
没人敢顶嘴。
三年前，玛丽亚还是个跪在烂泥里只会哭的寡妇。
瘟疫带走了她男人，还有两个半大小子。家里就剩她和一个两岁出头的闺女。夫家的地荒了，村里人连狗都吃了。她饿得皮包骨头，抱着孩子一路讨饭走到阿维尼翁。
现在。
她是第三工场二楼的纺纱领班。
手里管着二十台新式立式织机，也管着二十个活人的饭碗。
冰敲碎了。
水流冲破阻碍，带着水车缓缓转动起来。
“开工！”
玛丽亚扔了铁镐，往车间走。
二楼车间里，门窗全封死了。半空中全是往人肺管子里钻的白灰毛絮。
织机轰鸣，木梭子在经纬线里来回穿梭。
玛丽亚沿过道巡视着。
她眼睛毒得很。
左边第五台，那个刚从诺曼底逃荒来的村妇，手脚慢了。
玛丽亚走过去。
手里的那把量布用的硬木尺，啪的一下抽在村妇的手背上。
“嘶…”村妇疼得一哆嗦。
“接线！”玛丽亚凑近她的耳朵大吼，“断了三根了！这一卷出了次品，扣你三铜！”
村妇红着眼眶，赶紧把断头接上。
这种活儿，以前是男人的专属。
纺织行会的规矩森严，女人只配在家里洗洗羊毛，连摸一下织机的资格都没有。行会长老说女人的手不干净，会弄坏神圣的机杼。
去他妈的神圣。
全欧罗巴的男人死了一半，工场里空荡荡的机器等着人踩。
行会那些老头子还在抗议。
教会的军队直接拿着火枪堵了行会大门。
新规矩，《妇女契约工法》。
只要是个活人，有两只手，识数，能在羊皮纸上按个手印。就能进工场。
玛丽亚按了。
她签了三年死契。
头一年，她站得双腿浮肿，条条青蚯蚓爬在小腿肚子上。手上的口子裂了又结痂，结痂了又被羊毛线勒破。
第二年，她学会了怎么调校齿轮，怎么认算盘上的数字。
第三年，也就是上个月。
前任男领班因为偷藏了半匹好料子，被巡场法务抓去砍了右手。代理人指着底下两百多个女工问谁会算对账。
玛丽亚站了出来。
拿起了那把硬木尺。
当当当。
中午下工的铜钟响了。
轰鸣声一停。
女工们全瘫在了地上。有的剧烈咳嗽，咳出来的痰里带着发黑的毛絮。
玛丽亚没歇着。
她拿了本记账簿，去了底楼的账房。
发薪日。
账房里烧着松木壁炉。佛罗伦萨纺织行会会长马泰奥手底下的一个胖代理人，坐在高高的柜台后头。
玛丽亚把账本推过去。
“二楼c组。本月产出，六百二十匹标准坯布。废品率一成以内。”
胖代理人扒拉了两下算盘，核对了一番。
“没错。你们组这月干得不错。”
他拉开抽屉，数出十多张面值不一的金券。
“组员的工钱，你拿去分。”
代理人又数出两张面值一弗罗林的金券，推到玛丽亚面前。
“这是你的底薪，加上超额分红。”
“两金弗罗林。比隔壁车间那个男领班还多半个。”
代理人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两金弗罗林。在乡下，这笔钱够买两头大肥猪，外加半扇上好的腌牛排。
她把那两张金券捏在手里，刚想往怀里揣。
“等等。”代理人敲了敲桌子，“规矩。”
玛丽亚动作一顿。
从怀里掏出几张面额更小的金券，刚好是两金弗罗林的十分之一。
推了回去。
代理人拿过钱，在一本红皮大账册上盖了个戳。
“本月保育会捐助。已扣缴。”
玛丽亚盯着那个红印，“我下个月就能升大领班了。薪水涨到三弗罗林。捐款能少点吗？”
“不能。”代理人说，“《工法》第八条。所有签署独立契约的已婚或丧偶女工，其收入的十分之一必须强制捐给‘圣子保育会’。”
“这是教廷给你们女人撑腰的代价。”
“没有教皇陛下的法典，你现在还在乡下吃糠咽菜，赚的哪怕一个铜板也得归你丈夫。现在钱归你了，教廷替你养孩子，收点保育费，不合理吗？”
合理。
怎么算都合理。
玛丽亚没再吭声。把剩下的金券塞进贴身的麻布内兜里，摁了摁。
“下午我请半天假。”
“去见你闺女？”代理人挥了挥手，“去吧。今天初五，探视日。”
雪下得更紧了。
玛丽亚披着一件灰色的厚羊毛斗篷，快步走在阿维尼翁的石板街上。
街两边的店铺生意好得吓人。
面包房里传出烤黄油的香味。肉铺挂着整扇野猪。
她在一个糖果摊前停下。
花三铜，买了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蜂蜜奶糖。
安妮最爱吃这个。
女儿安妮是她拼死拼活熬在工场里的唯一指望。每个月只能见一面，每次见面，她都要给女儿带点好东西。
走过一个巷口。
离圣子保育会的高墙还有不到两百步。
突然。
一双粗糙的大手从巷子暗处伸出来，一把拽住了玛丽亚的斗篷领子！
往巷子里一拖。
“啊！”
玛丽亚没叫出第二声，嘴就被一块脏兮兮的破布捂住了。
她拼命挣扎，手里的糖掉在雪地里。
背重重撞在砖墙上。
两张男人的脸凑了过来。
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穿着满是补丁的粗布袄子，冷得直打哆嗦。
玛丽亚瞳孔一缩。
她认出来了。
是她死了的那个丈夫的两个亲弟弟。她的小叔子。
“跑出来的婊子！”
大个子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玛丽亚脸上。
啪！
半边脸立刻肿了。
“村里全饿死了。老族长让我们来圣城找活路。没想到啊……”
小个子伸手就在玛丽亚身上摸索，很快就拽出了贴身兜里的那个钱袋。
倒出来。
几张花花绿绿的金券。
小个子的眼睛都直了。
“乖乖！有两张大面额的！大哥，这婊子在城里发财了！”
大个子揪住玛丽亚的头发，把她往墙上撞。
“钱我们拿走了。”
“你，还有你那个拖油瓶闺女。今天全跟我滚回村里去！”
“老瞎子愿意出半头猪换个暖床的。你回去给老瞎子生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