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里去？
再去过那种像牲口一样，随便被人买卖，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的日子？
玛丽亚突然不挣扎了，死死盯着眼前的两个男人。
当年她饿得在雪地里磕头求这两兄弟给点口粮救救孩子的时候，他们玩了她，最后却又当着她的面把一块发霉的面包喂了狗。
“放开她！”
小个子正数着金券的时候，玛丽亚的右手里已经多了一把剪子。
纺织工场里用来剪粗羊毛线的精钢大剪子，她每天贴身带着。
噗嗤！
剪刀尖扎进了大个子的大腿根。
“啊啊啊啊——！”
大个子惨叫着松开手，捂着大腿倒在雪地里。
“臭婊子！你敢杀人！”
小个子又惊又怒，拔出腰间的杀猪刀就朝玛丽亚劈过来。
玛丽亚不顾劈下来的刀，举起剪子扎向小个子的喉咙。
“住手！”
砰！
一声枪响。
铅弹削掉了小个子手背上一块皮肉，杀猪刀脱手而出。
巷口。
三个穿着黑底红十字罩袍的教会法警，端着火绳枪，冷冷看着里面。
“当街械斗。抢劫。”
带头的法警一挥手。
“全锁上。带回法院。”
……
圣轮法院。第一号审判庭。
玛丽亚被按在长条木椅上。
脸上还带着巴掌印，手上的血迹已经干了。
被告席上。
大个子大腿上裹着止血布，疼得直哼哼。小个子恶狠狠地盯着玛丽亚。
法庭里还坐着几个从乡下赶来的长者，都是夫家那个村庄的宗族长老。
他们花了一笔钱，请了个穿黑袍的老讼棍。
“尊敬的法官大人。”
老讼棍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本古老的羊皮书。
“根据习惯法，以及罗马法中关于家庭从属关系的明确界定。”
“一个女人，在未获得夫家宗族男性首领的明确许可下，是无权擅自离开领地的。”
“更无权私自处置自己的劳动力。”
“她赚的钱。她买的面包。乃至她本人。在法律上，都属于她的丈夫。丈夫死后，自动继承给丈夫的父兄。”
老讼棍转向玛丽亚。
“她是个逃奴。”
“这笔高达十金弗罗林的巨款，属于偷窃夫家财产。”
几个宗族长老得意摸着胡子。
千百年来，村里的规矩就是这样的。女人算什么？女人就是下崽和种地的牲口。牲口跑出去拉车赚了钱，钱当然归主人。
玛丽亚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她不懂罗马法。她只知道自己每天踩十二个小时的织机。
难道真的要被抓回去？
法官席上，一个二十来岁的黑发法官翻阅着案卷。
他叫贝特朗。
那个给异端辩护的那个年轻学徒，现在已经成了圣轮法院的主审法官。
“被告方。”贝特朗说，“你说习惯法规定女人属于家庭附属。”
“那么我问你，她名下的那份《特许劳工契约》，是谁签的字？”
老讼棍一愣。
玛丽亚这边的席位上。
第三工场的专职法务，一个精明胖子站了起来。
他抖开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
“法官大人。”
法务大声说道：
“这是由教廷财务署、阿维尼翁市政厅双重公证的《独立劳工契约》。”
“签名人：玛丽亚。”
“不是她丈夫，不是她小叔子。是她本人按的手印。”
胖法务看向对面的乡下老头们，眼神像在看一群蠢猪。
“教皇陛下颁布的《神圣契约法典》第六章第三条明确规定：”
“任何具备完全劳动能力之自然人。不论男女。只要在教廷特许的工场签订劳动契约。即刻获得独立法律主体资格。”
“其劳动所得，神圣不可侵犯。”
“除依法缴纳十一税和捐款外，归个人所有。任何人，包括血亲、配偶、领主，强行夺取者，视同抢劫犯论处。”
胖法务把契约拍在桌子上。
“她不属于你们。”
“她属于这份契约。”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
老讼棍急了，大喊起来：
“这违反了自然秩序！这败坏了人伦！如果女人都不听家里男人的话，自己出去赚钱，那家还怎么管？道德还要不要了？”
“道德归上帝管。”
贝特朗法官敲下了木槌。
砰。
“法庭只管契约。”
“判决如下：”
“被告抢劫罪名成立。”
“不仅要归还两金弗罗林。还要额外赔偿原告医疗费、误工费一金弗罗林。交不出钱，送去弗赖贝格银矿服苦役。”
大个子和小个子傻眼了。
宗族长老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玛丽亚破口大骂：“婊子！魔鬼！你不得好死！”
法警上前，用铁链把那两人锁走。
玛丽亚跌坐在椅子上。
赢了？
她居然赢了。
千百年来压在女人头顶的那座名为“父权”的大山，被一张盖着教皇红印的羊皮纸，轻而易举地掀翻了。
她自由了。她赚的钱是自己的。她再也不用看男人的脸色活了。
玛丽亚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狂涌而出。
“但是。”
法官席上，贝特朗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翻开了卷宗的第二页。
“原告玛丽亚。”
玛丽亚抹了抹眼泪。
“还有什么事吗，法官大人？”
贝特朗看着她。
“关于你女儿的抚养权及教育投资纠纷。本庭将进行合并审理。”
玛丽亚愣住了。
“安妮？安妮怎么了？我每个月都按时交了十分之一的保育捐啊！”
“你交的，是伙食费。”
贝特朗拿出一张清单。
“圣子保育会，是由教廷直接拨款建立的半军事化封闭教育机构。”
“你的女儿在里面，除了吃面包，还要学习拉丁文、复式记账法基础、算术以及神学教条。”
“教廷对一个孩子的培养成本，远远超出了你那微薄的十分之一捐助。”
玛丽亚的心悬了起来。
“大人……我不懂您的意思。”
胖法务走到她身边。
“法官大人的意思是。天底下没有免费的面包。”
贝特朗宣读了第二份裁决书。
“根据《未成年抚养回报法案》。”
“任何在圣子保育会接受教廷资助教育的孩童，其监护权自动转移至教廷。”
“年满十二周岁后。必须服从教廷调配，分配至教会医院、修道院下属工场或市政文书所，签署不低于十年的指定劳工契约。”
“其服役期间收入的百分之七十，将直接扣除，用于偿还教廷前期的教育投资本息。”
闻言，玛丽亚扑向法官席的栏杆。
“不……不行！”
“她是我女儿！十年的死契？拿走七成的钱？你们这是要买她的人！”
“你们和刚才那两个畜生有什么区别？！”
胖法务一把拉住她。
“注意你的言辞，玛丽亚！”
他用只能两个人听到的声音对玛丽亚说：
“你以为教皇陛下是发善心白养你们女人的孩子？”
“教廷缺的不是你的捐款。教廷缺的是十年后，能在账房里拨算盘、能在医院里处理伤口、绝对听话、绝对服从规则的熟练工…”
“你签了独立契约，你自由了。”
“作为交换，你的女儿从进保育院那天起，就是教廷的资产了。”
木槌再次落下。
砰。
“判决生效。退庭。”
贝特朗收拾好卷宗，没看瘫倒在地的玛丽亚，走出了审判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