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
阿维尼翁城南。圣子保育会。
这是一座由旧军营改建的庞大建筑群。高墙耸立，四周全是大腿粗的铁栅栏。
里面没有秋千。没有木马。没有孩子欢闹的笑声。
大石厅一楼。
三百个六岁到十岁的孩子，穿着一模一样的灰色亚麻长裙。
规规矩矩地坐在长条硬木桌前。
面前放着黑石板和白垩粉笔。
讲台上。
一个严厉的修女正用教鞭敲击着黑板。
黑板上画着一个天平。左边画着一个金币，右边画着一个十字架。
“背诵第一法则！”修女大喝。
三百个清脆稚嫩的声音，在石厅里回荡。
“金币是劳动的果实！契约是上帝的旨意！”
“背诵第二法则！”
“毁约者下地狱！服从者上天堂！”
“算术第三课！”修女在黑板上写下：“一弗罗林本金，三分利，五年复利，总额是多少？”
孩子们立刻拿起炭笔，飞快计算起来。
沙沙沙。
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没有一个人敢东张西望。
墙上挂着三根打断的柳条，地上画着不许逾越的红线。这就是规矩。
石厅侧面的二楼回廊上。
卡特琳娜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裙，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俯视着下面的这一切。
男孩三岁。
穿着一件微缩版的教皇常服，帽子下露出柔软的金发。
“这就是你的财富。”
“他们没有父母的庇护，也没有封建传统的束缚。脑子里除了账本、利息、契约和服从，什么都不会剩。”
“等他们满十二岁，就会被塞进全欧罗巴的造币厂、银行和高阶工场。成为支撑教会和阿奇亚尤利运转的齿轮。”
丢卡利翁趴在雕花石栏杆上，看了很久。
突然，他挣脱了母亲的手。
迈着小短腿，顺着石阶跑了下去。
“丢卡利翁？”卡特琳娜皱了皱眉。
丢卡利翁跑进了石厅。
脚步声打断了教学。修女一看那身衣服和那头金发，吓得赶紧放下教鞭，深深鞠了一躬。
三百个孩子停下笔。敬畏地看着这个小大人。
丢卡利翁走到第一排。
停在一个有着浅褐色头发、大眼睛的女孩面前。
安妮。玛丽亚的女儿。
她今年六岁，看着眼前的小东西，有些不知所措。
丢卡利翁打量了她一下。
伸出肉乎乎的小手。
从腰带上解下了一把精美的纯银錾刻小刀，刀柄上镶着一颗红宝石。这是波兰国王上个月刚刚进贡的礼物。
他把小刀递了过去。
安妮吓了一跳，不敢接。往后缩了缩。
“拿着。”丢卡利翁奶声奶气地说。
旁边的修女赶紧走过来。
“殿下……这太贵重了。规矩里，她们不能收私人物品……”
丢卡利翁把小刀强行塞进安妮的手里。
“给她。”
“她算账快。她好看。”
修女不敢再说话，退到一边。
安妮捏着那把价值连城的银刀，手足无措。
二楼回廊上。
卡特琳娜看着这一幕，并没有阻拦。
丢卡利翁慢悠悠顺着楼梯回到二楼，牵住母亲的手。
“妈妈。”丢卡利翁仰起脸。“下面的人。像算盘珠子。”
卡特琳娜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脸。
“别在外人面前这么说。”
……
傍晚。
雪停了。
玛丽亚一直等在保育会的铁栅栏外面。
门开了。
一辆挂着金币十字架徽章的黑色马车驶出来。这是统一接送孩子们去工场进行“实地观摩”的车。
马车窗户上嵌着铁条。
玛丽亚看到了安妮的脸。
她扑过去，抓着铁栅栏。
“安妮！安妮！”
安妮把脸贴在铁条上。
“妈妈……”女孩的表情有些麻木。
马车没有停，碾着雪地，缓缓向着工场区驶去。
玛丽亚松开铁栅栏，没再追。
就算追上了，明天她还是得去工场踩那该死的织机，因为她要活命，她要还债。
旁边。
一双穿着鹿皮靴的脚停了下来。
马泰奥的代理人。那个发工资的胖子。
“别看了。”
胖子看着远去的马车。
“你该高兴。你女儿以后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有火炉的账房里当书记员。”
“她不用像你一样，在车间里站一辈子，把肺都咳烂。”
“这就叫进步。”
玛丽亚死气沉沉地看着他。
“进步是谁发明的词？”
胖子笑了。
“教皇陛下。”
“他老人家可有学问了，他还有很多好听的词。比如自由，比如人权，比如契约精神。”
“你想学吗？”
玛丽亚没有回答。
她拖着疲惫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向第三工场。
夜深了。
工场集体宿舍里。
二十几个女工挤在通铺上，发出震天的呼噜声和咳嗽声。
玛丽亚躺在最边上。
她把那张写着她自由和独立的《劳动契约》叠好，放在枕头底下。
闭着眼。
眼泪顺着眼角滑进干草枕头里。
在这个没有火刑柱、只有账本的新世界里。
所有人都有了选择。
可所有人，都没得选。
“我自由了……”
玛丽亚在黑暗中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