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卷过伏尔加河畔，溅起一尺多高的烂泥沫子。
城门的守卒连号角都没来得及吹响，六百名披着生铁锁甲的钦察骑兵就撞开了萨莱南门单薄的包铁木栅。
“闪开！”
骑兵队长扬起鞭子，抽飞了一个挡在路当中的女人。
萨莱城还没睡醒，就已经落在了铁蹄底下。
……
狄万官署，内廷大门前。
汗国的维齐尔、掌管金帐汗国全部账册与税收的突厥老臣库特鲁克，正手忙脚乱地系着狐皮袍子的金扣子。
“大人！拦不住！”
一个文书摔在回廊台阶上。
“是别儿迪别王子！他带兵杀进来了！”
“谁？！”
库特鲁克揪住文书的领子：
“你再说一遍？！谁？！”
“大王子！别儿迪别！”
库特鲁克脑子嗡嗡的。
不对！
扎尼别汗病危的密信才刚用快鹰送出萨莱。阿斯特拉罕离这里隔着大片盐碱滩与沼泽，就算别儿迪别接到信的那一刻就换最好的血马，日夜兼程，也绝不可能在今早出现在萨莱城！
马靴声在回廊那头响起。
一个身形高大、肩背宽阔如熊的年轻男人，带着十二个杀气腾腾的亲卫大步走了过来。
他身上套着一件翻毛黑狼皮大氅，里面的鱼鳞铁甲还渗着晨露。
黄皮肤大饼脸，胡茬杂乱，头发披于双耳之后，戴着八角形镶嵌有宝石的金耳环。
“库特鲁克大人。”
别儿迪别在离老头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脚。
库特鲁克跪倒在地：
“殿……殿下！大汗……大汗他老人家刚刚归天！老臣正准备遣散信使，召集各部……”
“我知道。”
别儿迪别打断了他，马鞭在皮靴边上轻轻敲打。
啪。
啪。
“父汗咽气的时候，你在场吗？”
维齐尔浑身一僵：“回殿下……那夜大汗寝宫紧闭。巴雅伦哈敦守在榻前，不准任何人打扰大汗。老臣……老臣是在牛时过半才接到哈敦赐下的凶信……”
别儿迪别咧嘴，拍了拍库特鲁克的脸颊：
“办得好。”
他从维齐尔身边跨了过去。
“萨莱戒严。”
“四门落锁，一只鸽子都不许飞出去。军营的千户官，谁敢披甲上街，砍头。你手底下的狄万官员，全部扣在官署里核对国库账册。”
“敢挪动一个铜板，拔舌头。”
维齐尔趴在地上，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敢吐出一口憋在肺里的浊气。
太快了。
这头年轻的恶狼，根本不是来奔丧的。
……
萨莱后宫，白石寝殿。
没有蒙古传统贵族亡故时震天的哭号，没有萨满跳大神的铃铛响，甚至连常年在大汗寝宫外巡逻的怯薛军卫士都被换下去了。
廊柱下立着七八个身形高大的黑衣妇人，腰里别着匕首，眼神阴鸷，全是巴雅伦哈敦从母族带来的心腹侍女。
别儿迪别推开雕花包铜木门。
沉香夹杂着腥臭，扑面而来。
大殿正中央摆着一张胡桃木卧榻，上面用金线绣着九足白旄图案的锦被隆起一个人形的轮廓。扎尼别汗的脸被一方白绫蒙着，露在外面的手已经泛青。
卧榻旁边，坐着一个妇人。
她穿着深青色金锦袍，头上戴着高耸的姑姑冠，上面缀满了产自里海的珍珠。虽然眼角已经爬上了皱纹，但那张窄长而白皙的脸庞依然带着高贵与冷漠。
巴雅伦。
扎尼别汗的四个哈敦之一，在伏尔加河两岸呼风唤雨的女人。
别儿迪别的生母。
听到推门声，妇人没有回头，慢条斯理地用一柄金剪子修剪着油灯里发黑的灯芯。
咔嚓。
灯火跳动了一下。
“比我想的慢了半个时辰。”
别儿迪别带上门，拉下门后的黄铜门闩。
“路上死了三匹马。”
他扯下身上的大氅，扔在铺着狼皮的胡桃木椅子上，走到卧榻前，低头看着那具毫无生气的尸体。
他伸出手，一把掀开了白绫。
扎尼别汗那张曾经让罗斯王公们闻风丧胆的脸露了出来。
面皮浮肿，双眼半睁着，瞳孔浑浊发黑，喉咙上的皮肉呈现出青黑色的斑块。
别儿迪别看了一会儿，伸出粗糙的手指，在父亲冰冷的脸颊上狠狠掐了一把。
“蝎尾草？”
巴雅伦放下金剪子。
“伏尔加河下游沼泽里长出来的野草根子。”
“研磨成细粉，溶进热羊奶里。再加波斯藏红花，能把那股土腥味遮得干干净净。”
她看着卧榻上的尸首，像是在看一条死在路边的野狗：
“他喝了十二年我亲手煮的奶茶。每天早起一碗，睡前一碗。”
“他喝得很急，咽得大口大口的。喝完还摸着我的脸，说等翻过年开春，要把大不里士最好的红宝石项链摘下来送给我。”
“然后呢？”别儿迪别问。
“然后他就开始吐。”
巴雅伦抚了抚衣袖上的褶皱：
“吐黑血。内脏碎块跟着往外冒。他抓着床柱子，指着我，想喊怯薛军，想喊维齐尔。”
“我坐在这张椅子上，看着他吐。”
“跟他说，‘大汗，你太累了。十二个儿子，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万户的兵权，每个人都在盯着你身下的金座。你老了，你压不住他们了。’”
别儿迪别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压在所有黄金家族子孙头顶的雄狮，真的烂成了一块肉。
“他如果不死。”
巴雅伦扭过头，看着外面阴云密布的天空：
“三天前，他就打算下诏书，把左翼的三个万户分给脱忽鲁，把高加索的税赋权交给你那个养鸽子的八弟忙哥。”
“他要把汗国拆成十二块，让你们互相咬。”
“他甚至在防备你。”
巴雅伦回过头，盯死别儿迪别的眼睛：
“他在阿斯特拉罕安插了三个千户长，命令他们只要你私自调动超过五百骑兵，就地斩首。你以为你的孝顺能换来汗位？在这片草原上，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我知道。”
别儿迪别走到桌边，提起瓦罐，给自己倒了一碗马奶酒，仰脖一饮而尽。
“我从来没指望他把刀递给我。”
年轻的恶狼抹了把酒渍：
“刀这种东西，得自己拔。”
巴雅伦赞许地点了点头，但随即眉头皱了起来。
“别儿迪别。你来的虽然快，但事情才刚开头。”
她走到儿子跟前：
“库里尔台怎么办？”
库里尔台。
蒙古与突厥世界传承了数百年的最高贵族议事会。
按照祖宗传下来的《大扎撒》，任何大汗的即位，都必须在库里尔台上得到黄金家族诸王、万户长、四大部落首领以及各大埃米尔的共同推举与承认。没有库里尔台的白毡抬汗仪式，任何汗位都是非法的。
当年连所向披靡的拔都汗，为了争夺正统，也不得不万里迢迢派人联络各方，召开大会。
“你的那些弟弟们，脱忽鲁握着精锐骑兵，乞迪儿在伏尔加河上游虎视眈眈，连那个只有八岁、成天只知道读波斯诗的忙哥，背后都有热那亚商人和罗斯大公撑腰。”
“老臣们都在看着。如果按照规矩召开库里尔台，他们一定会借机发难，甚至要求平分汗国的领地与国库。到那个时候，就算你占了萨莱，你也堵不住全草原的嘴！”
“库里尔台？”
别儿迪别笑了。
他转过身，扯起床单重新盖在扎尼别汗那张发黑的死人脸上。
“母亲。库里尔台不需要召开了。”
巴雅伦一愣：“什么？！”
别儿迪别握紧了腰间的红铜花纹弯刀。
大拇指顶开刀镡。
锃的一声。
精钢刀刃跳出刀鞘。
“死人，是不需要议事的。”
“等萨莱的血流干净了。”
“坐在这张椅子上的人，说什么，就是什么。”